阿玲把门开大，让两个人进来。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阿玲今天没有化妆，头发散着，穿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光脚踩在瓷砖上。
不化妆的阿玲跟那天在五星酒店大堂酒廊里见到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酒廊里那个阿玲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精心控制过的，步态、声线、坐姿，全部内化成了本能，贺枫当时在细节里才判断出她的身份。
但现在站在这间公寓里的阿玲，肩膀比那天宽一些，喉结在灯光下有一道淡淡的影子，手指骨节也比女人粗一号。
她没有遮掩的意思，也没有在意。
“坐吧。”阿玲的声音有些哑。
苏敏在塑料椅上坐下，贺枫站着，靠在窗边的墙上。
“说说怎么回事。”贺枫说。
阿玲站在折叠桌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想了几秒，像是在决定从哪里说起。
“我弟弟阿诺，在呵叻……”她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每一句之间隔一小段，“他从十七八岁开始赌，牌九，后来是线上的那些盘口，什么都赌。家里的钱被他赌完了，我妈的积蓄也被他偷过两次。我妈在呵叻开一个小杂货铺，一个月挣一万多泰铢，他一晚上就输掉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两年前他借了高利贷，四十万泰铢，翻到九十万还不上，债主找到家里，把我妈的杂货铺砸了。我妈打电话给我，哭得说不出话。我回去帮他清了。清完之后我当着我妈的面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他跪在地上哭，发誓再也不赌了。我妈也在旁边哭，拉着我的手说你弟弟听话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
“我信了。”
贺枫没有接话。苏敏也没有。
“半年以后他又开始了。我妈不敢告诉我，一直瞒着。瞒了快一年，直到上个月他又借了一笔，这次是一百二十万，比上次大得多，借的人也不一样，上次是呵叻本地的，这次是曼谷这边的。我不知道他怎么搭上的，可能是网上那些借贷群。借了之后又输了，输完就跑，手机关机，人找不到。他们查到我是他姐姐，在曼谷有固定住处，就找过来了。”
“一百二十万泰铢。”苏敏轻声重复了一下，大约两万多美金。
“他们要我还。”阿玲的声音硬了起来，“我说这不是我的债，他们说家里人跑了就找家里人要，这是规矩。”
“你不想还。”贺枫说。
“我不会还。”阿玲看着他，眼睛红但目光是定的，“上一次我已经说了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再还，等于告诉他不管怎么赌最后都有人擦屁股，他这辈子就完了。我也完了。”
贺枫看了她一会儿。
“我帮你处理。”他说。
阿玲的表情变了。
“不用。”她的语气很快，像一道闸落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雇我做事，我做完交给你，这中间的东西不需要你管。”
“你楼下堵了四个人，你做不了事。”
“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
阿玲没有回答。
她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整个人绷得很紧。
贺枫看得出来她没有办法，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一个雇了她两周的人面前承认这一点。
在这个社会里她的身份已经让她被人看低了半辈子，如果再接受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帮助，那她这些年一个人扛出来的所有东西……能力、名声、自尊，就全变成了别人的施舍。
苏敏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认识阿玲比贺枫早，她清楚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贺枫没有再劝。
“你自己看着办。”他说。
阿玲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下楼去了。
苏敏站起来想跟，贺枫抬手拦了一下。
“让她去。”
苏敏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下看。
贺枫也走过来，两个人从窗口能看到楼下巷子里的情况。
阿玲从公寓门口走出来，径直走向那四个人。
她的步子跟在酒店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酒店里是训练了多年的女性步态，现在是大步，肩膀打开，整个人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混混面前站住了。
那个混混从摩托车上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但壮，看着阿玲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阿玲用泰语说了一串话，贺枫在楼上听不太清，但能从语气里判断出大意，她在告诉对方，阿诺的债是阿诺的事，跟她无关，不要再来找她。
那个混混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也是泰语。
阿玲的身体僵了一瞬。
旁边另一个混混也插了一嘴，声音比刚才那个大，巷子里的回音把那句话送到楼上来，贺枫听到了其中两个词，一个是泰语里对人妖的粗俗称呼，另一个贺枫没有听清，但从阿玲的反应来看，比第一个更难听。
阿玲往前迈了一步。
苏敏在窗边低声说了一句“坏了”。
楼下阿玲抬手一巴掌抽在那个混混脸上。
声音很响，巷子里的回音放大了一倍。
那个混混被打懵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阿玲的胳膊。
阿玲没有退，反而往前扑，两只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往旁边的摩托车上撞。
另外三个人围了上来，一个从后面拽阿玲的头发，一个在旁边骂，场面一下子乱了。
阿玲接近一米八的个子，骨架子比在场所有人都大，她不是在打架，是在发疯。
被拽头发的时候她反手一肘顶在身后那个人的肋骨上，对方哎了一声松了手，她转过身一脚踢翻了路边的摩托车，摩托车倒下去砸在另一辆上面，连带着第三辆也歪了，零件碰在地上哗啦响。
贺枫从窗边离开，走到门口下楼。
他下楼的速度不算快，到楼下的时候场面已经拉开了一点距离。
阿玲站在倒了的摩托车旁边，T恤的领口被扯歪了，右手臂上有一道红痕，头发散在脸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四个混混退了几步，其中一个捂着肋骨弯着腰，另一个脸上有一道巴掌印。
没有人在笑了。
贺枫走到阿玲旁边站住。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
阿玲感觉到他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四个混混看着这个从楼上下来的男人，他们不认识他，但此刻巷子里的气氛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是四个人堵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的人。
领头的那个，擦了一下嘴角，往后退了半步，用泰语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低了很多。
贺枫听出了大意：先走。
然后他们扶起摩托车，骑上去，往巷口的方向走了。
阿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肩膀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