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没有碰阿玲,站在旁边等了大约半分钟,等她的呼吸慢下来。
巷子里那三辆摩托车倒了两辆,零件散了一地,其中一辆的后视镜碎了,玻璃渣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阿玲的手臂上那道红痕已经开始淤青了,她自己好像没感觉到。
“先上去。”他说。
阿玲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目光盯着巷口那几个退走的背影。
“上去。”贺枫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多了一点分量。
阿玲转过身,走回公寓楼的门口,贺枫跟在后面。
上楼的时候阿玲的脚步比下去的时候慢得多,右手扶着楼梯的铁栏杆,手背上有一道指甲刮出来的红痕,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到了三楼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苏敏已经把门开着等他们。
阿玲进门之后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水龙头响了一阵。
苏敏看了贺枫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声停了,阿玲出来了,脸上和手上都洗过了,头发用手捋到耳后,T恤领口还是歪的,她没管。
她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
“债主是谁?”贺枫站在她对面问。
阿玲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管。”
“我问的是债主是谁。”
阿玲沉默了几秒。
“一个叫阿坎的人。”她说,“在辉煌区那一片做高利贷的,手下有十几二十个人,楼下那几个就是他的。在辉煌区借过钱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你认识他?”
“打过一次交道。”阿玲的声音平了一些,“以前帮别人办事的时候在他那里见过面,不是借钱的事,是查一个人,那个人欠了阿坎的钱跑了,有人请我帮忙找。找到之后阿坎请我喝了杯茶。他的地方在辉煌区夜市旁边一条巷子里,二楼,下面是一家纹身店。”
贺枫把这些信息记下来,曼谷的灰色生意有一大半窝在那一片,高利贷、赌档、假证、地下汇兑,什么都有。
“阿坎这个人,你觉得能谈吗?”
阿玲想了一下:“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态度还行,找到人之后钱也给得痛快。但那次是帮他做事,这次是欠他的钱,不一样。”
阿坎能在辉煌区做这么多年高利贷还没被人做掉,说明他是个生意人,不是亡命徒。
放贷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跟人结仇,客户活着才能继续借,继续还,继续交利息。
这种人可以谈,但也不能指望他心软,他的规矩是他在那一片立足的根基,松了别人会看到。
“一百二十万泰铢,本金多少?”
“阿诺借的时候是五十万,翻了两倍多。”
贺枫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泰铢,折合大约三万四千美金。
对阿坎来说这笔钱不是大数目也不是小数目,值得派四个人过来堵,但不值得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
“你听我说。”贺枫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来,跟阿玲平视。
阿玲看着他。
“你不想替你弟弟还钱,这个我理解。你还了他就永远断不掉,下次他赌输了还会借,借完还是还不上,还是跑,还是有人来找你。你这辈子就是他的提款机。”贺枫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但现在的问题是,阿坎那边不管你姐弟之间的事,他只认钱。你不还,他的人明天还来,后天还来,一直来到你还为止。你的住处已经暴露了,你做事的那些路线也不安全了。你现在这个状态,手上的活没法继续。”
阿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笔钱我来出。”贺枫说。
阿玲的身体绷了一下,贺枫抬手拦住她还没出口的话。
“听我说完。这笔钱不是替你弟弟还的。你弟弟借了多少、赌了多少、跑去哪里了,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关心。”贺枫看着她的眼睛,“我要做的事情是带你去找阿坎,当着他的面把这笔账结了,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弟弟的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以后再借、再欠、再跑,阿坎去找他本人,不许再来找你。”
阿玲盯着他看了很久。
屋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外面巷子里远远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苏敏的冰美式已经化成了一杯淡黄色的水,她没有喝,杯子一直握在手里。
“这笔钱怎么算?”阿玲问,声音很低。
“从你的尾款里扣。”贺枫说,“你手上的活做完还有一万五千美金,不够的部分后面的活里补。你不欠我人情,你欠我的是钱。钱可以慢慢挣回来。”
阿玲的骄傲不允许她接受恩惠,但可以接受欠债。
欠钱是一个对等的关系,你给了我东西,我还你,两清。
施恩是另一种东西,你帮了我,我还不上,我就永远矮你一截。
贺枫把这件事从“帮忙”变成了“借支”,一百二十万泰铢挂在阿玲的账上,她用工作来还,性质完全不同。
苏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贺枫,看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和语气,脸上没有任何慈悲的样子,也没有豪爽仗义的气势,就是在算账,像一个管事的人在处理一个影响工作进度的障碍。
但他处理这个障碍的方式让阿玲能够接受。
苏敏在曼谷混了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能用钱解决问题的人很多,但解决问题的时候还能顾到对方脸面的人,不多。
阿玲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慢慢松开。
“好。”她说。
贺枫站起来。
“你换身衣服,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去。”
阿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苏敏这时候才开口:“你要直接去找阿坎?”
“嗯,有些事情拖下去也没用,不如早解决的好。”贺枫说。
苏敏点了一下头。
五分钟以后阿玲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上了一层淡妆,快速地把眼下的红和嘴唇的干裂遮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有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五分钟前紧了一圈。
三个人下楼,走出巷子,苏敏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辉煌区。”她跟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