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从新山开过来十四个小时,中间在槟城加了一次油换了一次证件过境,到合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合艾的一家路边汽车旅馆睡了五个小时,天没亮就上路,从合艾到曼谷又是十个小时。
到了公寓他先洗澡,换了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给苏敏发消息,约明天下午见面。
苏敏回得很快:“好。老地方?”
“换个地方。”贺枫想了一下,“通罗站出来那条巷子里有个咖啡馆,二楼,你知道的那家。”
“知道。几点?”
“三点。”
“好。”
第二天下午贺枫提前十分钟到了。
那家咖啡馆开在一栋老式商住楼的二楼,一楼是一个卖二手家具的店,楼梯在侧面的巷子里,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二楼只有五张桌子,靠窗两张,里面三张。
下午三点只有一个泰国女生坐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戴着耳机,看样子是来蹭空调写论文的。
贺枫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
三点过两分苏敏上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妆,挎了一个帆布的小包,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贺枫,走过来坐下。
“喝什么?”
“冰美式。”
贺枫叫了一杯,服务员端过来的时候苏敏道了一声谢,低头用吸管搅了搅冰块。
她没有马上说话。
贺枫也没催。
他看着苏敏,等她自己开口。
苏敏搅冰块的动作有一点慢,像在整理措辞,这不太像她。
苏敏平时说话很干脆,有什么说什么,是一个不会在措辞上花时间的人。
“康民那边护士长最近换了排班,以前周三周四在VIP楼层,现在调到普通病房去了。”苏敏说,“我上个礼拜去找她,她说是主管临时调的,没给原因。”
贺枫听着,没有表情变化。
这条信息本身有价值,如果康民在调整VIP部门的人员配置,有可能是收紧动作的延续。
但苏敏说这件事的方式有问题,她说得太平了,像在背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还有呢?”贺枫问。
“还有就是BNH那边,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个时间段,有一台手术的麻醉师不是原来排班表上的人,临时换的。”苏敏看着他,眼神没有闪躲,“我想知道这种情况你觉得正不正常。”
这句话就有意思了。
苏敏从来不问他“你觉得正不正常”,她只交信息,判断是贺枫的事。
今天她反过来问他,表面上是在讨论业务,实际上是在试他,看他对这些信息的反应,看他关心的是哪个方向,看他会不会说出一些之前没说过的东西。
贺枫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咖啡。
“临时换人的情况在大医院不少见,要看换的是什么级别的手术。”他说,语气很平,“你把那个麻醉师的名字记下来了吗?”
“记了。”
“发给我就行。”
苏敏点了一下头,低头去喝冰美式。
她没有套到任何东西。
贺枫的回答完全在业务范围之内,没有多一个字,没有露出任何方向上的倾向。
她原本准备了更多的话题来绕,想从不同的角度试,看他会不会在某个点上多说一句,多说的那一句往往就是方向。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第二个口,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音,是电话。
苏敏看了一眼屏幕,是阿玲。
“我接个电话。”她跟贺枫说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接了电话。
贺枫坐在原位,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到苏敏的背影。
苏敏接电话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说了两句之后肩膀放下来了,但脊背直了,那是紧张的姿势。
她用泰语夹着中文说了几句,有一句明显是在问“人在哪”。
电话讲了不到两分钟。
苏敏转过身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收着,但收得不太自然。
“阿玲出事了。”
贺枫看着她。
“她弟弟的事。”苏敏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弟弟欠了一笔钱,一直没还,债主找上门了,不是找她弟弟,是找到她了。人现在在她住的地方楼下,不走。”
“什么钱?”
“赌债。”苏敏说,“阿玲的弟弟在呵叻府老家,赌了好几年了,之前是小钱,家里帮着填了几次,后来越赌越大,借了高利贷。阿玲两年前已经帮他还过一次,说好了最后一次,以后再赌不管了。现在又来了,数目比上次大。”
“多少?”
“她没细说,但听口气不是小数。”
贺枫靠在椅背上。
阿玲现在在帮他做事,还有一个礼拜左右出完结果,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她的精力和判断力都会受影响。
更麻烦的是债主找到了她的住处,住处暴露意味着她的日常行动半径也暴露了,她进出医院的那些路线全都变得不安全。
“人现在什么状态?”贺枫问。
“不太好。”苏敏说,“她说那帮人有三四个,坐在楼下的摩托车上,不上楼也不走,就在那里等着。”
“她弟弟呢?”
“跑了,电话关机,找不到人。”
贺枫沉了几秒。
“走吧,过去看看。”
苏敏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贺枫会亲自去。
阿玲是她介绍给贺枫的人,阿玲的家事按道理应该阿玲自己解决,或者苏敏帮忙协调,雇主没有义务管下面人的私事。
“一起去?”苏敏问。
“你带路。”贺枫站起来,放了两张钞票在桌上,拿起手机。
两个人下楼出了巷子,苏敏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在素坤逸路往南拐进去的方向。
车上苏敏给阿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不要出门,他们过去处理。
阿玲在电话那头说好,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贺枫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曼谷下午的街景从眼前往后退。
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敏刚才问他麻醉师换人正不正常,这个问题的目的他已经看出来了。
苏敏在试他……
一个只是来交信息的人不会反过来问雇主“你觉得正不正常”。
她想从他嘴里引出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拿钱做事的人突然想知道雇主关心的方向?
这个问题他先放着。
出租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来,苏敏付了钱,两个人下车。
巷子不宽,两边是三四层的旧公寓楼,底层开着杂货店和摩托车修理铺,头顶上电线交叉得像蜘蛛网。
阿玲的公寓在往里走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楼下的路边确实停着三辆摩托车,四个人,两个坐在摩托车上抽烟,一个靠着电线杆玩手机,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喝瓶装水。
都是本地人的样子,二十多到三十出头,精瘦,晒得很黑,穿背心短裤人字拖,胳膊上刺着泰国南部常见的经文刺青,一片一片的,从肩膀盖到手肘。
这些是收高利贷的打手,在曼谷的城中村里这种人一抓一把。
苏敏放慢了脚步,贺枫走在她旁边。
四个人看到他们走过来,其中一个从摩托车上站起来,目光跟着他们移动,但没有拦,也没有说话。
他们等的是阿玲,不认识这两个人。
苏敏走到公寓楼的入口,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