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敏打来了电话。
贺枫接的时候老蒋还在睡,日租房隔音不好,他走到走廊上把门带上。
“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说一下。”苏敏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语速不快,“康民那边我又听到了一些东西,电话里不太方便。”
“什么时候?”
“你定。”
“我这两天在外面,后天回曼谷,回去之后联系你。”
“好。”
电话挂了。
贺枫站在走廊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楼下那家五金店开了门,一个马来人正在往外搬货架,铁管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苏敏说有东西要当面谈,这个本身没什么异常,以前也有过。
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贺枫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一个做了什么决定之后还在掂量那个决定的人说话的方式。
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犹豫……
贺枫把这个感觉记下来,但没有多想,现在不是分析苏敏的时候,先处理眼前的事。
回到房间的时候老蒋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穿鞋。
“睡得怎么样?”贺枫问。
“还行。”老蒋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很深。
贺枫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你的人,我会帮你要回来。”
老蒋抬起头。
“他们抓他是因为你在查的东西碰到了他们的东西,我手里有他们想确认的一些信息,你可以拿这个去换。”贺枫说,“我给你几个名字,你去跟他们谈。”
老蒋没有马上接话。
“什么名字?”
贺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不大,巴掌大小,递过去。
老蒋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四个名字,旁边各标了一个城市和一家医院。
没有别的信息,没有解释,就是名字和地点。
他看了大约五秒,把纸折起来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这四个名字是谁、为什么重要、跟他查了半个月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
贺枫从来不跟他交底,给什么任务做什么任务,做完交结果,中间的逻辑和上游的判断不是他的事。
但老蒋不是瞎子,他在新加坡待了一个多月,很多事情他已经心中有了一些底。
现在贺枫给他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家医院,两家在曼谷,一家在新加坡,一家在吉隆坡。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下,轮廓已经出来了大半。
贺枫查的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
至于为什么要盯、盯了又怎么样、这些人对贺枫背后的人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我怎么和他们谈?”老蒋问的是操作。
“你不用联系他们,他们会找你。”贺枫说,“你回新加坡之后用你原来那部手机,开机,他们在追踪那个号码,开了机他们就知道你回来了,他们会派人来找你。”
“如果他们拿了东西不放人呢?”
“他们会放。”贺枫说,“你给他们看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比你那个助手值钱得多,他们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耍赖。至于你给多少,怎么给,你自己看着办。”
老蒋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贺枫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这是你的尾款。”
老蒋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马上去拿。
“之前说好的价,加上新加坡这段时间的额外费用和你助手的补偿,都在里面。”贺枫说,“你数一下。”
老蒋拿起信封掂了一下,没有打开。
“不用数。”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钱结清了,意味着账面上这个活干完了,雇佣关系结束。
老蒋到新加坡帮贺枫查东西,查了一个多月,差点被人抓了,助手也折进去了,现在钱结了,按道理两个人客客气气地散了就是了。
“你把人赎回来之后,去泰国找我。”贺枫说。
老蒋看着他。
去泰国找他,找他干什么?
上一个活已经结清了,如果只是新活,用不着当面说“来找我”,发个消息说清楚报酬和内容就行了。
“后面还有事?”老蒋问。
“后面的事比前面的多。”贺枫说,“你要是愿意,就来。”
老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四个名字,四家医院。
他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干过的活大大小小几百单,查人、跟踪、搞资料、翻底细,什么甲方都碰过。
有些甲方事先把钱打完,活干完发个消息说收到了就再也不出现。
有些甲方尾款磨半年才给。
有些甲方出了事第一个跑,留你一个人扛。
从没有一个甲方在他被人追着跑的时候亲自飞过来接他,从停车场里把他捞出去,连夜带他过边境……
“行。”老蒋说。
贺枫站起来。
“我今天回曼谷。你在新山先休息一天,明天再过去。不要着急,人在他们手上多待一两天不会有事,他们不图你的人,图的是你手上的东西。”
老蒋点了一下头。
贺枫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赎完人之后,把新加坡的东西全部清干净,电话卡、住处、你在那边用过的所有身份,全部作废。”
“懂。”
贺枫出了门,下楼,走到停车的地方。
早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新山不像新加坡那样到处有树荫,这条小路两边全是铁皮顶的店屋,热气从路面上蒸起来。
日租房前台那个马来华人老太太在门口浇花,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把包扔到后座,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从新山到曼谷,开车走马来西亚纵贯半岛到合艾,再从合艾往北,全程大概十三四个小时。
飞是快一些,但他现在不想在机场出现,机场有摄像头,有护照扫描,有记录。
开车走陆路,从新山到槟城,再从槟城过境到合艾,两次过关用两本不同的证件,中间那段路没有人查你是谁。
车子驶出小路并入主路的时候,后视镜里加油站的油价牌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清数字的白色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