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曼谷。
苏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素坤逸路的一家药店里买胃药。
号码是曼谷本地的,她不认识,但做她这一行的人不会拒接陌生号码,陌生号码经常意味着生意。
“苏小姐?”
男声,普通话,口音干净,听不出是哪里人。
“你是?”
“朋友介绍的,想跟你聊一件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可以见个面吗?”
苏敏拿着一盒胃药站在货架旁边,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开场白在她的工作里不算少见,有些活确实不适合在电话里谈,尤其是跟医院有关的那些灰色业务。
“哪位朋友介绍的?”
“见面再说。”
苏敏想了两秒。
“明天下午,暹罗百丽宫四楼,星巴克旁边那个位置。”
“好。”
电话挂了。
对方没有报名字,没有说朋友是谁,没有说要聊什么。
苏敏在曼谷接过很多这样的活,不留名字的人一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有见不得光的事需要帮忙,另一种是来路不正打探底细的。
无论是哪一种,见一面听听也不亏,公共场合,百丽宫下午人流密集,出了问题随时走。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到了百丽宫四楼。
她到得早,先在星巴克买了一杯美式,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朝自动扶梯的方向,这样能看到从下面上来的人。
两点十五分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扶梯上来。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高,偏瘦,穿一件深蓝色的薄款衬衫,袖口扣着扣子,下摆束进裤腰,皮带是那种没有lOgO的黑色光面皮带。
皮鞋也是黑色的,干净,不是曼谷这种天气常见的鞋子。
他的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目光在四楼的店面之间扫了一圈,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苏敏的方向。
他在苏敏对面坐下。
“苏小姐?”
苏敏点了一下头。
男人没有点东西,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
“感谢你抽时间出来。”他的普通话确实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敏,不游移,不打量,就是看着,像一个习惯了跟人谈事的人,不需要用眼神去试探什么。
“直接说吧。”苏敏端着咖啡杯。
“你最近在帮一个人做一些事。”男人说,“这个人是谁我不关心,他让你查什么我大概知道一些。”
苏敏的手指在杯子上没有动。
“你从康民拿过一批VIP的手术排期,从BNH拿过一份主刀医生名单,前几天还去问过康民VIP部门收紧通知的事。”
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像在陈述一份他已经核实过的清单。
苏敏没有说话,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她心里在快速地过这件事。
这些东西知道的人不多,贺枫知道,她自己知道,帮她拿东西的那几个护士长知道一部分。
但护士长们只知道各自那一块,康民的不知道BNH的事,BNH的不知道收紧通知的事,不可能有人从她们嘴里把三件事串在一起。
能把三件事串在一起的人,要么盯了她本人很久,从她的行动轨迹上拼出来的,要么根本不是盯她,而是盯的那些医院,盯的是谁来查、查了什么,然后从另一端看到了她。
如果是后一种,那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的来头,远不是她能碰的级别。
“你想说什么?”苏敏的声音没有变。
“我想跟你合作。”男人说,“长期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过来。
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六位数,后面跟了一个美元符号。
苏敏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这个数比贺枫给她的单次报酬高了将近十倍!
“这是第一笔。”男人说,“后面按月付,数目不会比这个少。”
苏敏没有碰那张纸。
“你们要什么?”
“你在帮那个人查东西,我们想知道他是谁,什么来历,在查什么,手里有什么东西。”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需要你去偷什么东西,不需要你做任何危险的事。你跟他见面的时候正常做事就行,但你见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对什么感兴趣、他让你查什么方向,这些东西告诉我们。”
苏敏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六位数!美金!
她在曼谷跑散活跑了五六年了,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挣两三万泰铢的活钱,碰到贺枫这种雇主算是运气好,几次任务下来到手加起来也就几万美金,还被扣了一大笔还债。
她租的那个公寓月租一万四千泰铢,冰箱里常年只有速溶咖啡和便利店的饭团,上个月的电费拖了两周才交。
她算了一下,纸上那个数字够她在曼谷活两年!
男人看着她,不催,表情没有变化,像一个放了饵之后耐心等待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苏敏问。
“那就当今天没有见过。”男人说,“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你麻烦,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苏敏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今天不会有麻烦,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一个能把她三件事全部串起来的人,如果她拒绝了,这个人不会真的就此消失。
他会继续盯着她,继续通过别的方式了解她的动向,她在曼谷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这个人的视线里。
不答应也不安全,只是麻烦来得晚一些。
答应了呢?
钱到手,贺枫那边该怎么交代?
贺枫替她还了一百六十万泰铢的债,从她报酬里扣,账面上她还欠着贺枫的钱。
但欠钱是一回事,卖人是另一回事。
她想了想贺枫这个人。
贺枫对她好不好?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两个人从来没有吃过一顿正经的饭,每次见面都是她指定的地方,他来了,说事,说完走。
他从不问她私事,不问她住在哪里,不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问她为什么一个滇南人会跑到曼谷来干这种事。
他付钱痛快,扣账也痛快,清债那次也干脆,二十分钟进去出来,一句废话没有。
但也仅此而已。
雇主和雇员的关系,给钱做事,做完走人。
如果有一天贺枫不用她了,他不会通知她,不会给她遣散费,不会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她在这个行当里见过太多这种人了,用你的时候客客气气,不用了扭头就走,电话号码一换,你连找谁要尾款都找不到。贺枫可能比那些人干净一些,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桌上那张纸还在。
六位数,美金,后面还有按月付的长期。
男人坐在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没有催她,没有加码,没有威胁,就是等。
百丽宫四楼的人流在他们身后走过去,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咖啡机在嘶嘶地出蒸汽,广播里用泰语播了一条什么促销的通知。
苏敏盯着桌上那张纸,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