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听了,高涨的兴致果然冷却了些,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这次是因为心疼和无奈:“也是……你现在是得多加小心。”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瞧我,光想着那果子甜了,忘了你这头禁忌多。真是……”
“无妨的,”胤礽宽慰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郁郁葱葱的石榴树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豁达的安然,“好东西,记在心里,也是一样的。
等秋凉了,我身子也大好了,到时再劳烦大哥去寻那老树的果子来尝,岂不更好?”
他将一个眼前的“不可能”,轻巧地推向了充满希望的“未来”,给了胤禔一个明确的、可以期待的念想。
胤禔果然被这话安抚了,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用力点头:“对!等你好了!秋天天高气爽,正好!
到时候大哥亲自去南苑给你挑,专拣日头晒得最透、皮儿最红的摘!
咱们坐在水榭边上,就着湖光山色吃,那才叫滋味!”
他又开始描绘起秋日尝果的美好图景,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日子就在眼前。
胤礽含笑听着,并不打断。
阳光渐渐西斜,将暖阁内的光影拉长。
那朵枯石榴花在渐渐柔和的光线下,仿佛也褪去了些颓唐,显出一种宁静的、属于时光本身的隽永意味。
方才那些沉重的情感、未尽的言语,似乎都随着这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任务”而消散,转化为一种更为踏实和愉悦的期待。
暖阁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阳光依旧炽烈,风依旧穿堂,但空气中流淌的,不再是回忆的怅惘或誓言的沉重,而是一种兄弟间特有的、絮叨而温暖的关切。
关于石榴的品种、采摘的时辰、冰镇的火候……胤禔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顺便从南苑带些别的时鲜瓜果回来。
何玉柱与德柱侍立在一旁,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刻,他们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见两位主子话题转入这般家常琐碎却又温情脉脉的轨道,才觉得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德柱更是偷偷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心想:自家爷这份关心人的劲儿,真是十年如一日,只不过如今表达起来,似乎……更懂得迂回,也更知道落到实处了。
这趟毓庆宫,总算没白来,也没出什么岔子。
盛夏的时光在兄弟间琐碎而温情的对话中,静静流淌。
那朵枯萎的石榴花,被胤礽随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阳光里,安静地散发着旧日温暖的余韵。
而一个新的、关于石榴的约定,已然在胤禔心中生根发芽,成为连接此刻与未来的一份甜蜜牵挂。
*
时间在闲谈中缓缓流过,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升至中天,明晃晃地悬在琉璃瓦上,光线却不再似清晨那般清冽逼人,而是沉淀为一层更为醇厚饱满的暖金色。
微风习习,穿过庭院,带着被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清香,送入暖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室内的闷热。
胤礽靠坐在榻上,与胤禔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篇,气氛松弛而安然。
许是坐得久了,又许是窗外的微风与暖阳勾起了些许活动的念头,他眼帘微垂,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肩颈,目光望向窗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庭院。
他无意识地微微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指尖轻蜷,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一直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胤禔,却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怎么了?”胤禔立刻倾身向前,方才闲适放松的神情瞬间被关切取代,目光敏锐地落在胤礽的手腕上,“可是哪里难受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而急,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胤礽抬眼,见兄长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失笑,温声安抚道:“大哥不必紧张。只是坐得久了,手腕有些酸软,无碍的,活动一下就好。”
他边说,边又轻轻转了转手腕,以示真的无事。
然而,胤禔的眉头并未因此松开。
他盯着胤礽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过分清瘦白皙的手腕,再看弟弟虽然说着无碍、眉宇间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心中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久卧病榻,血脉不畅,加上如今身子虚乏,这些细微处的酸楚不适,往往最是磨人,也最易被忽略。
保成习惯了忍耐,习惯了说“无碍”,可他这个做大哥的,却不能也跟着“无碍”。
“别动。”胤禔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力道。
他伸出手,动作却异常轻柔,稳稳地捉住了胤礽那只微微转动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因常年习武握缰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仿佛握住的是最易碎的薄胎瓷器。
胤礽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胤禔已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压在他手腕内侧的某个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开始缓缓地、打着圈儿按揉起来。
“这里……是内关穴,”
胤禔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按压的位置,一边揉,一边低声解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太医说过,按这里,最能疏通经络,缓解手臂酸麻。我特意问过的。”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适度的压力,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揉按着。
那力道透过皮肤,渗入微微发僵的筋络,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微酸和舒畅的感觉。
“是这里酸?”
胤禔拇指又按在胤礽手腕内侧的一处穴位附近,力道极轻地按压了一下,目光紧锁着弟弟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言痛,只道:“有些发紧。”
得了肯定的回应,胤禔的神色反而更专注了些。
他不再多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然后将胤礽的手掌完全纳入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和掌心因常年习武握缰而生着薄茧,此刻却异常灵巧而克制。
胤礽有些愕然地看着兄长低垂的、写满认真的侧脸,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专业得令人惊讶的按压。
他没想到,大哥竟连这个都……特意去问过太医?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胤禔沉稳的呼吸和指腹按压皮肤时细微的摩擦声。
何玉柱与德柱早已默契地垂下了眼。
按揉了一会儿手腕,胤禔又换了几个穴位,从手腕延伸到小臂,手法虽不及专业医者精妙,却胜在用心专注,力道控制得极好。
他能感觉到弟弟手腕的僵硬在自己手下渐渐舒缓。
“好些了么?”他抬起头,看向胤礽,眼神里带着询问。
胤礽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嗯,好多了。大哥竟会这个?”
“之前学的。”
胤禔答得干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病着,太医那些法子,我都记了些。总得知道怎么着你能舒服点。”
他说着,目光又落向胤礽掩在锦褥下的双腿,“腿呢?是不是也僵了?久坐血脉不通,最是难受。”
这回,他不等胤礽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等弟弟那惯常的“无碍”——便已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
“大哥!”胤礽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下意识地想缩回腿。
“别动。”胤禔的手已隔着轻薄柔软的绸裤,稳稳握住了他的小腿。
那触感依旧纤细,几乎没什么肉,让胤禔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放柔了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就揉几下,活活血。你闭眼歇着便是。”
说着,他已开始用掌心,沿着胤礽小腿的经络,由下至上,力道均匀地推揉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只是扎实地、一遍遍地推拿着,掌心热力源源不断地透进去,驱散着久坐带来的凝滞与寒意。
胤礽靠在软枕上,看着兄长半跪在榻前、低着头专注为他按摩小腿的身影。
午后暖金色的阳光从侧面洒过来,给胤禔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浓密的睫毛都看得分明。
那副总是显得急躁或威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温柔与小心。
小腿上传来的温热推揉力道,恰到好处地舒缓了肌肉深处的酸乏。
那股暖流,似乎不仅熨帖了肢体,也缓缓流进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学走路摔了跤,膝盖磕破了,也是大哥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一边笨拙地给他吹气,一边嘟囔着“不痛不痛”。
那时大哥的手,还没现在这么大,这么有力。
时光荏苒,许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份蹲下身、伸出手、想让他“舒服点”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胤礽静静地望着,眼底的愕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暖意所取代。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只是放松了全身,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这份笨拙却真挚的照料。
暖阁内一片静谧温馨。
胤禔心无旁骛地按摩着,仿佛这是此刻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
何玉柱悄悄示意小太监将冰鉴又挪远了些,免得凉气侵扰。
微风依旧,送来阵阵清凉。
在这紫禁城深深的宫阙里,在这个平凡的盛夏午后,兄长的掌心,便是最安稳的港湾。
*
胤禔的按摩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感觉到掌心下那纤细的小腿肌肉真正松软下来,不复初时的僵硬,他才缓缓停了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半跪在脚踏上,抬头看向胤礽,目光仔细地逡巡过弟弟的脸色。
“感觉如何?腿还僵么?”他问,声音因为方才的专注而略显低沉。
胤礽动了动腿,那种沉滞的酸乏感确实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畅通后的轻松暖意。
他垂眸看着依旧单膝点地、仰头望着自己的兄长,心中那泓暖流淌过,泛起温软的涟漪。
“好多了,多谢大哥。”他温声道,语气里的感激真诚而自然。
得了这句肯定,胤禔脸上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凝重,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爽朗。
他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几不可察地趔趄了一下,却浑不在意,只顺势在榻边重新坐下,紧挨着胤礽。
“管用就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随即又皱起眉,带着点教训的口吻道,“不过,你以后坐久了,可别硬扛着。
自己记得活动活动,或是叫底下人给你按按。
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将养,知道吗?”
这口吻,俨然又是那个爱操心、爱管教弟弟的“大哥”了。
胤礽含笑听着,并不反驳,只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记下了。”
胤禔看着胤礽温顺应下,眉宇间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着弟弟的面容。
或许是方才的按摩真的舒筋活络,也或许是这午后暖融的气氛使然,胤礽的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那层惯有的、因久病而生的苍白被冲淡了些,眉眼间也少了些沉郁,多了些放松后的安然。
胤禔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他搭在锦褥上的手,再落回他平静舒展的眉眼。
他沉吟了一瞬,仿佛在思量什么,然后,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低声开口:
“可是……想再起来走走?”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陈述的语气。
胤礽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抬眸看向胤禔,眼中闪过一丝被准确猜中心思的讶然。
他方才确实觉得腿脚松快了些,被兄长按揉过后,那股想活动筋骨的念头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只是想着胤禔才辛苦一番,不便立刻又劳动他,便没有提及。
没想到,竟被他一眼看穿。
看着弟弟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讶色,胤禔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胤礽的手背,那动作亲昵而自然。
“我可是你大哥,你皱皱眉头,动动指尖,我便知道你是闷了、乏了,还是想动弹了。这点心思,还能瞒过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了解弟弟”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也是他身为“大哥”不可动摇的权威。
胤礽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又是一暖,那点讶然化作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