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那几句滚烫的、近乎誓言的话语落下,暖阁内陷入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走着,衬得方才那份汹涌的情感激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漾开后,余下的是更深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静谧。
胤礽垂着眼,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腕上传来的、胤禔掌心炙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那热度透过皮肤,似乎一路烫进了心里最深处某个柔软而微凉的地方。
胤禔说完那番话,胸口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看着弟弟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近乎脆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然。
胤禔从不认为自己失态。
话既出口,便是掷地有声。
“摘星星”是旧梦,如今的宫阙朝堂,是权力的棋局与无声的搏杀。
他或许无法只手摘星,但若有人要遮了保成头顶的光,他不介意做那柄劈开云雾的刀。
那份想让他顺心如意的冲动,不是妄语,是他在这复杂局中,唯一无需计算、也绝不更改的准星。
心意至真,何惧言重?
唯憾力有未逮时。
他握了握拳,将那份汹涌的情感稳稳按回心底——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胤禔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或是解释一下自己并非一时冲动,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那些太过煽情或郑重的话,说出来反而显得虚假。
他只能更紧地握了一下胤礽的手腕,然后,慢慢地、带着一种不舍般的眷恋,松开了手。
手腕上陡然一轻,微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胤礽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胤禔。
四目相对,胤禔眼中那份灼热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似乎在观察弟弟的反应,生怕自己刚才的鲁莽惊扰了他。
胤礽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片静谧的、流淌着金色光尘的空气里,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刚才被紧握过、此刻安然放在锦褥上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胤禔依旧搁在榻边、因心绪起伏而微微绷紧的手。
胤禔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常年习武握缰留下的薄茧,温暖而有力。
相比之下,胤礽的手则显得修长苍白许多,指骨清晰,触感微凉。
这不是一个用力的、需要支撑的紧握,而是一个主动的、带着明确抚慰意味的触碰。
胤礽的手指先是松松地环住胤禔的手腕,随即,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胤禔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异常坚定。
掌心微凉的皮肤贴上胤禔温热的手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差。
接着,他极其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拍了拍胤禔的手背。
那拍抚的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韵律,像小时候嬷嬷哄睡时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承诺与肯定。
每一下轻拍,都像是一句无声的“我知道”、“我明白”、“我在”。
胤禔浑身微微一震,所有的思绪和未出口的话语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拍抚按下了暂停键。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弟弟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清瘦苍白的手,看着那微凉的指尖和淡青的血管,感受着那一下下轻柔却直达心底的触碰。
然后,胤礽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清澈而宁静,如同雨后的天空,洗去了所有云翳。
他望着胤禔,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历经世事却依旧澄澈的温柔。
他唇角扬起,绽开一个比阳光更温煦、更令人心定的笑容。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落在胤禔心头最柔软处,“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附加条件,却重逾千斤。
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客套。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兄长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承诺、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沉重。
他相信大哥的心意,相信大哥的能力,也相信大哥会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心里有数”、“知道分寸”。
这份信任,如此坦然,如此纯粹,反而让胤禔喉咙发紧,鼻腔微微发酸。
所有那些翻腾的情绪——急切、担忧、豪情、责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柔的拍抚和这三个字稳稳地接住,妥帖地安放。
他反手,将胤礽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这一次,力道轻柔而充满保护意味。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与胤礽含笑的眼神牢牢胶着在一起。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无声流转,将兄弟二人交握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那朵枯石榴花静静躺在旁边,见证了从儿时“摘星”的稚语,到如今“我信你”的沉静信赖。
时光改变了容颜,增添了重量,却也让某些东西,在岁月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坚韧而明亮。
*
暖阁内的空气,在那句“我信你”和交握的双手中,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沉静而稳固的力量。
那份因回忆与诺言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为更深邃的理解与默契。
胤礽的手依旧被胤禔温暖地包裹着,他没有急于抽回,只是唇边那温煦的笑意里,似乎更添了几分释然与轻松。
他方才那番剖白与安抚,似乎也宽慰了他自己某些沉潜的心绪。
他目光柔和地掠过兄长依旧写满关切的脸,知道该让这过于凝重的气氛流动起来了。
他不想让胤禔继续沉浸在对“当下不易”与“未来难测”的担忧里。
有些话,点到即止,心意相通便好;
剩下的,该留给更轻松、更带着生活气息的话题。
胤礽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在盛夏阳光下枝叶葳蕤的石榴树,仿佛被什么吸引,又仿佛是随意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平和,如同溪水淌过卵石,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说起石榴……”
他略作沉吟,像是在记忆的库藏里精准地挑选着合适的碎片,随即唇角微扬,带出一丝家常闲谈般的兴致:
“大哥可还记得,皇阿玛南苑的园子里,西边靠水榭那边,好像有几株老石榴树?
年头怕是极久了,听伺候的老太监们闲磕牙时提起过,说是前明时候就种下的,算是‘古木’了。”
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叙旧般的舒缓:“那树结的果子,我记得,个头似乎不大,比不得外头进贡的饱满硕大,但味道却是极特别的。”
胤礽转过脸,看向胤禔,眼神里带着确切的回忆光彩,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内务府前年——还是大前年?——好像进过一批。
籽粒是格外饱满的,红莹莹的,堆在白玉碟里,看着就喜人。
一咬下去,汁水也足,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老树特有的清香气。”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那笑容里染上了些许真正属于“回忆”的鲜活色彩,仿佛舌尖又尝到了那清甜的滋味:
“咱们小时候,常在树底下嬉闹,”
他的声音温润如流水,缓缓描摹着旧日图景,“南苑那几株老石榴树,枝桠生得低,探到廊边水榭的檐角上。
秋风一起,满枝红灯笼似的晃着,看着就手痒。”
他眼底掠过一丝灵动的狡黠,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无拘无束的孩童:“趁嬷嬷们不注意,你就托着我往上够。
你力气大,总把我举得高高的,我伸手一探,便能揪下最向阳的那几个。”
语声微缓,含着温软的笑意:“有回我贪心,非要去够檐角外头那个最红的,你脚下不稳,咱们俩连人带石榴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草叶和泥——那果子摔破了,溅了一脸的汁水,甜得发齁。”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却更深:“嬷嬷后来寻来,瞧见咱们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说:‘两位小祖宗,这“古树精华”原是贡给祖宗先尝的,你们倒好,先替祖宗尝了鲜。’”
他抬眼看向胤禔,目光清澈如水洗过的旧时光:“那时只觉得从枝头亲手摘下的,比后来贡在玉盘里的,要甜上许多。”
胤禔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在弟弟平和的话语和带着笑意的眼神中,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南苑的老石榴树……经胤礽这么一提,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细节,连同阳光穿过古老枝叶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的草木与湖水气息、还有碟中那红宝石般莹润的籽粒……都逐渐清晰起来。
胤禔的目光穿过岁月尘埃,蓦然被点亮。
他唇边浮起真切的笑意,连眼角细微纹路里都漾开暖意:“是啊。”
两个字,便铺开一卷泛黄的画。
“枝桠探过水榭阑干的那一株,”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勾勒,像触碰记忆里粗糙的树皮,“果子藏在浓荫最深处,要扒开叶子才寻得见。
皮薄,熟透了就自己裂开一道缝,像抿着嘴笑,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
他转头看胤礽,瞳仁里映着旧日秋阳:“你总说,这棵树结的最甜。”
暖阁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阳光依旧炽烈,微风依旧带着暑气,但兄弟二人的对话,已从深沉的情感交流与现实的隐忧,转向了轻松愉快的往日趣闻。
何玉柱适时地又奉上了温度适口的新茶,并悄悄将冰鉴里融化的冰块更换了。
胤礽含笑听着胤禔补充那些他或许记得、或许已经模糊的细节,偶尔插上一两句,或笑着摇头否认自己“非说是胭脂”的糗事。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小几上那朵静静躺着的枯石榴花,眼底的神色温柔而宁定。
有些根须,深扎在过去的土壤里,汲取着共同的阳光雨露与记忆养分,即便时光流转,即便枝叶伸向不同的天空,那份连接,始终在。
而此刻,分享一枚记忆里清甜的石榴,便是对这份连接最熨帖的抚触。
胤禔笑着开口,眉眼舒展,方才的沉郁被这轻松的话题洗刷得干干净净,语气里带上了兄长特有的、带着点纵容的爽朗:“怎么?保成你想尝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只要胤礽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想办法去把那“古树精华”弄来。
“也是,你如今吃食清淡,嘴里怕是没什么味儿。
那老石榴的甜,倒是清清爽爽的,不腻人,说不定正合你现在用。”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来:“南苑那边……这个时节,果子该是刚坐稳不久,还是青疙瘩呢,要等到秋天才熟透。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内务府肯定有冰窖存着的!去年的果子,若保存得法,这会儿说不定还有!
就算没有南苑那老树的,福建、云南进贡的顶好石榴也该有了!爷去问问,保准给你挑最甜的送来!”
他那副摩拳擦掌、立刻就要去“办差”的架势又起来了,仿佛给弟弟找点合口的吃食,是天底下最紧要的正事。
胤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模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却连忙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温声道:“大哥,我不过随口一提,想起旧时滋味罢了。哪里就馋到非要立刻吃不可了?”
他见胤禔还是一副“你不馋我也想给你弄来”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更加柔和:“如今太医叮嘱,饮食需格外注意,生冷瓜果更是要慎之又慎。
便是再清甜的石榴,性也偏凉,我眼下这身子,怕是消受不起。”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是实情,也委婉地制止了胤禔可能兴师动众的举动。
他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若不把话说明白,怕是真的会立刻去内务府翻冰窖,说不定还会惊动皇阿玛,届时少不得要挨顿手板——那才真是因小失大,凭白招来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