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见他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却并没有立刻动作。
他反而坐得更稳了些,抬手虚虚按在胤礽肩头,语气转为带着安抚的沉稳:
“不急。刚按完,气血才活络开,得让身子适应适应,歇一会儿。”
他像个经验老道的医者,又像个操心过度的家长,“贸然起身,容易头晕。咱们再说会儿话,或者你就闭目养养神。”
他说着,目光扫过窗外西斜的日头,计算着时辰,又补充道:“这会儿日头也没那么毒了,再过片刻,外头更凉快些,走起来也更舒服。
等时候差不多了,大哥再扶你起来,咱们去廊下,或是就在这屋里慢慢走两圈,都好。”
胤礽听着他这番周全的考量,心中那点被看穿的微小波澜,彻底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善安放、无需自己费神筹谋的安然。
“好,”他温声应道,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目光温润地落在胤禔脸上,“听大哥的。”
暖阁内陷入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
胤禔不再多言,只是陪坐在侧,偶尔啜一口已温凉的茶,目光却始终带着守护般的温和,落在弟弟身上。
胤礽依言,微微合上眼,享受着这份静谧的时光。
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何玉柱悄无声息地换上了香气更宁神的檀香,德柱则轻手轻脚地将那朵早已被遗忘的枯石榴花,连同锦盒玉镇纸,一并妥善收置到一旁的多宝阁上。
时间,在这份默契的等待与守护中,缓缓流淌。
*
暖阁内宁神檀香的清幽气息,混合着午后阳光特有的暖融,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
胤礽靠在软枕上,起初只是依言闭目养神,但或许是方才按摩带来的彻底松弛,也或许是兄长守在身侧带来的无比心安,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悄然松懈。
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竟真的在这片静谧中,缓缓陷入了沉睡。
他的睡颜沉静安然,长睫如墨蝶的翅,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眉心那点常在不自觉间微蹙的痕迹,此刻也全然舒展,显出一种久违的、全然放松的姿态。
阳光在他脸上移动,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胤禔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并未离开。
见弟弟睡去,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眼神里的关切与守护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示意何玉柱取来一床极轻薄柔软的云丝薄被,亲自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胤礽腰腹以下,既不会觉得闷热,又能护住腰膝不受风。
做完这些,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流连在弟弟沉睡的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
时光在更漏细碎的滴答声和胤礽均匀的呼吸声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约莫一刻钟后,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随即,那双清湛的眸子缓缓睁开了。
初醒时,眼底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神情有些许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一直凝神守候的胤禔立刻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露般的温和:“醒了?觉得怎么样?”
几乎是同时,侍立在旁的何玉柱已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胤禔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那盏温水,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一手稳稳端着白玉盏,另一只手则已轻柔而坚定地扶住了胤礽的手臂和后背,助他缓缓从躺靠的姿势坐直。
“慢点,先喝点水润润。”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胤礽尚有些初醒的慵懒,顺从地借着兄长的力道坐起,目光落在那盏递到唇边的温水,以及兄长专注而小心的面容上。
他顿了顿,没有逞强去接那盏,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胤禔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水温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初醒时略干的喉间,也仿佛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胤禔喂水的动作极其耐心,每一次都只递上适量的水,待胤礽咽下,才又递上下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弟弟的唇边和喉结,观察着他的吞咽是否顺畅,有无呛咳之虞。
一盏温水饮尽,胤禔将空盏递给一旁静候的何玉柱,却并未立刻松开扶着胤礽的手。
他仔细看了看胤礽的脸色,见那睡后特有的红润已然浮现,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刚睡醒,身上发懒,最容易着凉。”
胤禔念叨着,仿佛在陈述一条金科玉律。说着,他已伸出手,不是假手他人,而是亲自为胤礽整理起衣衫。
他扶着胤礽靠稳在软枕上,随即先是轻轻抚平了胤礽肩头一处因倚靠而起的细微褶皱,手指拂过那轻薄的衣料,力道轻柔得如同拂去尘埃。
然后,他低下头,专注地将胤礽略微松散的右侧衣襟理好,指尖灵巧地将那盘扣重新扣得端正服帖。
接着是左侧,他同样仔细地整理好,确保两边对称平整,不会硌着人。
整理完衣襟,他又顺手将胤礽有些滑落的袖口往上提了提,仔细抚平袖口的折痕。
整个过程中,胤禔的神色专注而平和,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精细工作。
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做完这些,他似乎仍觉得不够。
“何玉柱,”他转头吩咐,“把那件薄绒里子的披风拿来。还有,我记得保成有顶卧房里戴的暖额?也一并取来。”
何玉柱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了一件银灰色素面暗纹、内衬柔软薄绒的披风,和一顶同样质地的暖额。
胤禔接过披风,抖开,亲自为胤礽披在肩上。
他将系带在胤礽颈前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确保披风能妥帖地包裹住肩背。
然后,他又拿起那顶暖额,比划了一下,轻轻戴在胤礽的额前,将两侧的系带在脑后小心地系好,既固定住了,又不会勒得不舒服。
暖额护住了额心,披风裹住了肩背,胤礽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刚醒,腠理疏松,可不能吹风。”
胤禔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轻松,“先这么穿着,等身上活动开了,气血运行起来,再慢慢减。”
整理妥当,胤禔又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见弟弟衣衫整齐,再无凌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脸上露出舒朗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好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完成任务的成就感,“现在精神可足了?要不要……咱们起来走走?外头日头正好,风也凉快。”
他从“歇一会儿”,到“适时走动”,将节奏把握得刚刚好,一切都围绕着让弟弟最舒服、最受益来安排。
胤礽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只为自己的舒适而欣喜的光芒,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他应道,“听大哥的。”
一直侍立在侧的何玉柱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嗻。奴才扶着您。”
说着便要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胤礽话音落下的瞬间,胤禔长臂一伸,已稳稳地、抢先一步扶住了胤礽正欲撑起的手臂下方,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带着保护意味地虚环在了胤礽的背后肩胛处。
“慢点。”胤禔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我扶你。”
他的动作是如此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份熟稔与默契,让何玉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又悄然收回,垂首退后半步,脸上并无丝毫不豫,反而露出一丝安心的、乐见其成的笑意。
胤礽抬眼,对上兄长近在咫尺的、写满“交给我”的眼神,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客套,只是极自然地伸出左手,轻轻搭在了胤禔坚实的小臂上。指尖微凉,触到对方温暖紧绷的皮肤。
借着胤禔稳稳提供的支撑,胤礽开始尝试挪动身体。
然而,久坐之下,四肢难免乏力,起身的动作并不十分利落。
胤禔立刻察觉,手臂的肌肉调整了力道,从单纯的支撑变成了更为主动而谨慎的承托。
他微微侧身,另一只手已极其小心地、虚虚护在胤礽的后腰处,并未实扶,却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防护圈。
他的动作放得极慢,几乎是配合着胤礽每一个细微的移动节奏,口中还不住低声提醒:“不急,慢慢来……脚先放下……对,就这样……”
胤礽几乎是将大半个体重和起身的力道,都依托在了胤禔身上。
胤禔则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调动起来,专注于臂弯间这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和力道,既要给弟弟足够的支撑,又要避免任何可能的不适或拉扯。
许是久坐血脉不畅,又或是起身略急了些,胤礽刚一站直,眼前竟微微黑了一瞬,脚下也跟着虚浮了一下,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保成!”胤禔立刻察觉,低呼一声,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瞬间收紧,稳稳地托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他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胤礽护在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扶着的手臂也加大了支撑的力道,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怎么了?头晕?别急,慢慢来,靠着我。”
胤礽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短暂的晕眩,再睁开时,眼前已恢复清明。
“无妨,”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方才失重而产生的虚软,“起得猛了些,不妨事。”
他说着,尝试自己站稳。
胤禔却不放心,他保持着半拥半扶的姿势,低头仔细审视着弟弟的脸色,确认那片刻的苍白已迅速被血色取代,呼吸也平稳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揽着的手臂却并未立刻放松。
“还是得小心。”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我扶着你,咱们慢慢走。就在这屋里走走,或是到廊下站站就好,别出去吹风。”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能更舒服、也更安全地倚靠着自己,同时脚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移动了半步,确保胤礽能跟上。
胤礽这回没有再坚持,他微微颔首,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放心地交给兄长,手臂更紧地搭着胤禔,跟着他极慢的节奏,尝试迈出脚步。
何玉柱早已机灵地挪开了榻前碍事的绣墩和脚凳,并示意侍立的小太监将通往廊下的门帘完全打起。
胤禔几乎是以一种护卫珍宝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扶着胤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暖阁门口。
他的注意力全在臂弯里的人身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胤礽的脚下和侧脸,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闪失。
夏日午后的微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从敞开的门廊涌进来,轻轻拂过兄弟二人的面颊。
阳光穿过廊檐,洒下一片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将二人依偎前行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胤禔的手臂坚实如磐石,胸膛温热如港湾。
胤礽靠着他,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撑与守护,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异常安稳。
何玉柱与德柱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看着前方那幅兄友弟恭、相依扶持的画面,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这紫禁城里,权力交织,人心叵测,能有这样一份无需言语、纯粹而坚实的依靠,是何其珍贵,又何其难得。
胤禔扶着胤礽,终于缓缓走到了廊下。
檐下荫凉,又有微风,比屋内更加舒爽。
他寻了廊边一处设有锦垫的美人靠,先自己试了试是否稳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胤礽坐下,依旧紧挨在他身侧,手臂虚环在后,以备不时之需。
胤礽安然坐定,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庭院,满目皆是深浅交叠的绿意,在午后斜阳下漾着油润的光。
那光线柔和却不失明媚,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长睫在眼睑下筛落细碎的金影。
怔忡间,一段全然松弛的、近乎慵懒的暖意,自四肢百骸缓缓漫上来。
他唇边不觉便泛起一丝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映亮了眉眼,连声音也像浸在了这温煦的光里:
“这里果然舒服些。”他轻声叹道。
胤禔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心中那块始终悬着的石头,似乎也随着弟弟这声轻叹,彻底落了地。
他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爽朗而满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要事。
“那就多坐会儿。”他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