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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八千年一姓(5.7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玄坛洞天。

    怎一处好地?但见:

    紫金丹霞遍天,隐成龙虎之相;瑞草灵花铺地,馥郁芳香。远望蒸霞,其光灼灼,映得半壁天色似绦纱掩日;其气腾腾,幻出神灵真形若虎踞龙蟠。近观瑶草,琪花遍地,紫芝生於石罅,朱果缀於藤间。叶上悬露,皆成七宝之色;蕊中吐芳,尽是旃檀之味。

    偶见仙鹤衔芝,翩翩绕松;时有花虎越涧,飒飒生风。风过处,但闻金玉琳琅叮咚,探究其源,乃金竹玉松之涛声、灵溪圣泉之涌响也。

    端的是一派仙气盎然。

    龙虎云霞之上,端坐着几个华服道士。

    「韩德裕他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使队而已,都是些晚辈小修,拦下也就罢了,把人个个打成重伤又算怎麽回事?以大欺出去好听吗?随便施个障眼法,把那群人戏弄得原地打转不更叫浩然盟丢面?再不济,他要是真有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全杀了,把正一的威严摆足,那我不但保他,我还要赏他。如今这做的,立威没立成,礼面也丢了,真是个蠢材!」

    在这一派祥和神圣的仙家氛围中,一个头顶五岳冠、面色深如重枣的道士却是破口大骂,俨然是被气得不轻。而观此人周身霞光斐然,气若渊墟,赫然是一位六境的仙人。

    「二伯息怒。」

    在这个道士骂完之後,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龙袍道士开口劝解。这个劝解的道士,紫袍绣金龙,虬须威虎相,分明就是当代的张天师,张元吉。只听他道,

    「如今多事之秋,德裕心中憋闷,一时出手失了分寸,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您与他置气,不值当,侄儿也已经骂过了,您消消气。」

    「我要怎麽消气?」

    枣面道士显然是余怒未消,喝问道,

    「当初我就不同意,种玉丸就该自家用,不敢外泄的,如今被苏仙岭的捅出来,人家还留下了一颗,拿出了实证,你看看眼下的局面,何等的被动!」

    听得这话,张元吉显然也是有些生气的,转头看向另一人,发问,

    「都显,婴丹的事是全权交给你去办的,怎麽会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被问话者坐在张天师的下手,身着火纹赤衣,同样为五境大修。几个仙人和天师一齐看过来,显然是让他压力不轻,面露难色,低声解释道,

    「婴丹外售的事,我一直以来也是极为小心的,在东南这边,外面就只给道宗及以下的门户,向来不往仙宗出售,就是怕被看出蹊跷来。而且咱们炼制婴丹,本身就已经很小心了,就算是仙宗,应该也看不出来什麽才是,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这才往下再降一级。

    「除此之外,我们售丹,只给正一盟系和隐世派,前者是自家人,後者更是隐世修行,既然不入世,风险自然大大降低。但我确实是没想到,苏仙岭一个小小的隐世派世宗,自苏仙飞升後再也没出现过仙人的地方,居然还一直留有一口仙井,而这井水,还恰恰是跟婴丹起冲突的……」

    这时,张元吉又接过话头,打起了圆场,因为婴丹外售之事本来就是他主张的,

    「二伯,这确实也是太巧合,既想不到苏仙岭有仙井,另外,也没想到这次他们胆敢站出来与我们龙虎山作对。往後,我们一定加倍小心。」

    「什麽?」

    枣面道士大吃一惊,

    「还有往後?!你还想继续外售婴丹?!」

    张元吉闻言苦笑,

    「二伯,还有众位祖叔伯,我们龙虎山的开销列位是清楚的。二伯,别的不说,就您那间「韫玉云房」,每年拉进去的奇石巧玉都够维持外面一整个大派一年的日常运转了。还有八伯祖,您的鸢苑,大叔公,您的梨园……

    「众位长辈,婴丹是暴利,经过几百年的摸索,我们现在的炼制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些许人魂加上些紫石英跟云母玉皮就能炼成,相比於收益,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售婴丹,我们这些人就都得过回苦日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沉默,便是那性爆如火的二伯也不说话了。

    见状,张元吉又说,

    「另外,我之前也意识到光在东南售卖不稳妥,这里圈子还是太小,盘根错节的,消息还是有泄露的风险。我前些年就已经让都显往西北的剑宗和西南的川蜀玄门那边去摸底了,那些人都是一根筋,练剑练痴魔了的,根本不懂炼丹,卖给他们才最叫人放心。」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长久沉默。

    许久後,便听那张家二伯道,

    「都依你吧,你向来是有主意的,天师这位子是不好当。登顶一时容易,居高万世才是大难题。八千年道家魁首,要是不用些手段,又哪里坐得稳?」

    闻言,一众仙人真人纷纷点头。

    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说起龙虎山,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嗣汉第一仙府,道家无上门庭,八千年来鼎盛魁首,执江南正道牛耳。但想要一直维持住这份名誉,那也是真不容易,各种心酸苦楚,只有张家人自己才知道了。

    「是,八千年了,但这越往後,才是越难。」

    这时,一个头顶五斗冠、额生天眼横纹的道士感叹说,

    「我天师府与其他宗派不同,一宗即一家。八千年传世,家中的丁口是越来越多,但资质却是良莠不齐,要想人人成材,不坠张家威名,那是何等的艰难。尤其是天庭地府绝迹後,天上的神篆传不下来,地府的关系也用之不上,族人的资质就更难保证了。

    「如今,又赶上一个绝地天通,连灵空仙府的仙篆都传不下了,我们这几代人,压力大,可以说是最难的几代了。」

    开天眼的道人这话是说进了众人心窝子里去了,纷纷点头不止,面露戚戚。

    「元吉是当代家主,也是绝地天通後的第一位天师,祖宗的威名,晚辈的前途,张家的声望,都压在他的身上,他才是最难的那个,压力也是最大的。人嘛,哪能穷尽算计,出现些纰漏也是正常的。但没关系,咱们张家八千年的底蕴在这里,祖天师和历代天师的名望在这里,这些都没什麽。我们且避一避风头,等这阵过去了,也就好了。」

    天眼道士又补了一段,勉励了一下当代天师。

    而张元吉听得这话,更是两眼微红,狠狠点头,又拱拱手,连道,

    「多谢八伯祖体谅!只是元吉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自然就要承担起这份职责,再苦再累都算不得什麽,唯一只怕诸位长辈不支持。

    「唉,八伯祖说的一点不假,自打天庭、地府相继隐世,咱家两边的关系都用不上了,张家子孙的资质就不可控了。自隋唐以来,先辈们便开始大批量启用祖传法篆和灵空仙篆传下来的仙篆,授予後人,这才勉强维持住局势,使得我张家代代仙人不绝。但这样做的弊端也很明显,祖上千年积攒下来的法篆也不禁这样使用,库存快速见底,到如今,几近一空。

    「最要紧的是,自元末绝地天通之後,我们与灵空仙府也失去了联系。这样一来,我们张家在上界仙化的仙人,本命法篆也传不下来了,空在上界堆积,下界是嗷嗷待哺而不得。」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摇头叹息。绝地天通这件事,对於凡界来讲,没有哪门哪派、哪家哪姓,比之天师府张家受到的影响更大了。

    正一都功篆,是可以世传的!

    这是祖天师创立的无上造化,凡是张家血脉培育出来的正一都功篆,等篆主坐化之後,法篆是可以被张家後人炼化,直接使用的!这种法篆在功效远胜上清篆和灵宝篆,连前篆主的法力、先天法悉乃至仙元,都是可以直接继承使用的。这样的造化,可比散功传道还要来的更受补,也更玄奇。

    凡间的自是不必多说,对於坐化的张家人,在寿尽前收回法篆就是,然後抹掉气息,授予晚辈。但是对於仙界的仙人,仙化之後的仙篆就只能通过天地通道传下来了。可现在天地通道锁闭,相当於张家最顶层的法篆直接利用不到了!

    这可以说是继地府锁闭跟天庭遁世後对张家最大的打击了。

    此时,张元吉摇头直叹,又继续道,

    「其实早在天庭地府隐遁之後,观妙先祖就已经发起改革,从山中提拔外姓种子入天师府,赐姓改张,授以都功宝篆,等同己出。这样的浩荡恩德,不可谓不仁心,不可谓不大善。只是非我族裔,其心必异,那些外人改姓了张,但骨子里的劣性却改不了,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这些人依靠着我张家的功篆成了气候,居然开始反过来算计起我张家人来了。他们先是谋求府中的各个重要显职,最後竟然敢在新老天师的交替之时联合起来,妄想篡夺天师之位!

    「好在列祖列宗保佑,彼时老天师飞升,外姓人势大,弹压不住,但恰逢时任新天师玄静先祖乃是不世出的无上天姿,以雷霆之威拨乱反正,把那些作乱的外姓人尽数抹杀。紧随其後,又对天师印加以重炼,创出「道心钤天谕印」印禁,使得观印之人对我天师府、对我张家只有赤忠,再生不起一丝作乱之心。「如此,引外姓人入山加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这才使得我张家的根基重新稳固起来,也摆脱了无人可用之困境。而且,这还只是一次小小的外姓人叛乱,这八千年来,天师府里的的刀光剑影,外界的人哪里想像得到?」

    听着当代天师的由衷诉说,一众仙真再度点头。

    此话不假,自祖天师创立天师府以来,这府里的刀光剑影就没有停歇过,大修士生子传嗣之难、血脉验正除假之难、命篆换人再用之难、狸猫投胎换太子之事、青黄不接、血脉外流、嫡庶之争、长幼之争、贤能之争、旁庶夺权、外戚夺权、外姓造反等等等等。

    只能说,寻常宗派的传承之争与世俗皇权的交替之事,跟天师府里的天师传承比起来,都实在不值一提。

    修者的大神通与八千年的历史长河,也不知赋予了天师府里多少不可思议、难以细说的奇诡故事。而这些几乎从未停止过的暗流危机,都是靠着一代代的张天师殚精竭虑的破解,苦心孤诣的维持,这才有了天师府张家八千年一姓的威名。

    「只不过,即便是祖上巧思,提拔改姓加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解决了用人之难,但也解决不了我张家本宗族人的修行之事,为保代代成材,几千年消耗下来,祖上积累的功篆已经被用的差不多了。这时候又偏偏来上一个绝地天通,雪上加霜。」

    张元吉面色沉重,

    「不得已,我等这才开始苦研丹方,想炼出一个能改善资质或是能助人破境冲关的丹药,以保本宗兴旺。数百年苦功,穷尽多少人力与宝材,这才炼出了「紫英种玉丸」这等成本极低的育婴灵丹,总算是解决了一时之难。」

    说着,张元吉脸上又换做了愧色,

    「另外,元吉也知道,各位宗长原本在天上是过的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是为了保佑祖宗基业安稳无失,从大局着想,这才屈尊下界,过起了贫苦日子。元吉心里过意不去啊,这才示意都显把种玉丸往宗外售卖,赚些钱财回来,也好把各位宗长的仙府园林建起来,聊表孝心。不成想,一个疏忽,却是酿成了大错,予人以把柄。」

    「元吉,我等都知道,你对张家是有大功的,功勳卓着,孝心纯良。你当天师的时候,我等也一直都是信服支持的。」

    这时,那个枣面道人再度予以肯定。

    诸多仙人也纷纷点头。

    张元吉闻言连声谢过,然後紧接着又开始请罪,

    「多谢列位宗长体谅。不过自打绝地天通之後,元吉这性子也是一日急过一日,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住了。总害怕日後还有什麽始料未及的变故,不想再把难题留给後人,这才一时糊涂,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用在了外宗人身上,心想着只要东道诸宗臣服,我张家自然便可万世无忧,稳坐龙虎。

    「只是元吉实在没想到,为何在数届钤印都安稳无事之後,偏偏於上届出了差错,被诸宗知晓,酿下大错,以至於造成今日之局面。其实,唉,只要再过上两三百年,我们的人就可以做上诸宗的掌教之位了,到那时候,一切就都不同了!」

    张元吉一脸愤恨。

    众位仙人同样一脸的遗憾,是啊,就只差一点点!只要再等上数百年,天师府便可万事无忧!这事是险中求,但是值!!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事只要成了,相当於是通过作用外界来减轻天师府的压力。届时,东道诸仙宗对龙虎山俯首称臣、对张家心驰神往,代代天师自然不用这般殚精竭虑的保障张家子弟人人成材。而且这件事其实天师府做的很小心隐秘。

    想在本人不能察觉的情况下往其魂魄上钤印,从根源上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这自然是极难的,这基本上是属於地府冥官的威能了。即便是玄静先祖传下来的印禁,即便是以天师印为施法媒介,这事也绝不轻松。然而,元吉提出来的方法也是极高明的,让龙虎法会上的表现杰出者进奉印殿观印,非常的合情合理,也显得天师府大度。当修者沉浸在天师印镇压一切的法韵中时,再悄悄开启「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这按理来说是无人可挡的。毕竟开放让进奉印殿的都是一群一二境的小修,这样的境界连元神都未修出来,其魂魄之力能高到哪里去?又如何能防得住?

    另外,这个钤印的过程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也已经在数百年中,在龙虎山的一众外姓人身上得到了验证。

    可以说,钤印之事,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是好几代人实操了上千年的,从来没出现过问题的。而钤印诸宗道子,也钤印了好几代人,也历经了几百年考验。至於其效果以及给龙虎山带来的收益,那也是相当的可观。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会得到一致认可,从而一直被推行下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偏偏就是在这一代出现问题了。

    甚至到底是怎麽出现的问题的,在谁身上出现的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查清楚。

    千年大计,毁於一旦,还惹上了一身骚。

    真是时也!命也!

    而且众人此刻心里也都明白,这次让浩然诸宗发难的根源其实是在这,至於养魔炼丹之事,与他们何干?

    魔宗是设在魔地,收的是当地魔人和散修的魂魄,碍着他们什麽事?狐狸,畜生而已,也是自家养的,自家差遣,何须旁人指手画脚?以奴告主,更是大罪!至於苏仙岭的那个长老,是他自家井水作祟,他自己没有福缘服药,龙虎山的丹药又不曾作假,他有什麽冤屈?

    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

    而且这种小事,即便事发了,他们敢有这个胆子来问责龙虎山?

    别开玩笑了。

    只不过,这样的道理,各家心里明白便好,却不能广而宣之。如今,浩然盟拿这个藉口作伐,虽然只是个窗户纸一般轻薄的旗帜,但自家却不能随便将其捅破了。

    事情烦就烦在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没什麽大不了的。我们张家见过的风浪还少了吗?龙虎山立世八千年,宗祖印剑尚在,谁还敢打上门来不成?而且,只要他们不捅破钤印之事,光一个养魔炼丹,算得了什麽,他们所谓的那些实证,我看也经不起推敲。」

    这时,额生天眼横纹的道士说了一句,安了大家的心。

    「老祖宗,那经过伤使一事後,浩然盟势必还要卷土重来,龟峰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还叫他们拦麽?需不需要再额外做些安排?」

    这时,那个叫张都显的开口问了一句。

    「拦,为什麽不拦,龙虎山的门,也不是谁想来拜就拜的。但是,拦要拦出气势来,拦出正一教的威风,不要丢了面。该做的安排就做,道理一样。」

    「是!孙儿晓得了!」

    五境大修士,天师府大提举张都显高声作答。

    而紧接着,天眼道士又重新看向张元吉,笑着说,

    「而且钤印之事,元吉你不必介怀,我反而觉得你做得很好。这个事离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差了一线,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收获了很多。

    「别的不谈,就说一一如果不是钤印,我们哪里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株发了芽的人参果树?要是把这等神物栽进我们自家院子里,到时候,张家的传承、本宗族人的资质,这些问题那还是问题吗?」闻此言语,在座的一众仙真,也是一扫颓势,面露昂扬之色,内心里也都火热了起来。

    是了,这个才是张家万古长存的根基,必须要拿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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