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春分这天,苏仙岭白鹿洞的洞主邵纯熙怒气冲冲的找上了浩然盟在三湘的分舵,就在九嶷山上,当众拿出了一个鲜艳欲滴的玉兰花苞。
这花苞就是一个丹瓶。有些丹是有特殊存放需求的,就比如邵道长举证的这种丹药,必须要放到活物里保存。而且不能见光,不能见火,不能见土,不能见血。
邵纯熙说起了这份丹药的来历。
原来此丹唤作「紫英种玉丸」,乃是龙虎山最近这一两百年来新练成的丹药,而且极难炼成,是秘而不发的,在修行界里基本不流通,只通过老友之间口口相传。要是在龙虎山没熟人,听都不会听过,更别提找门路去买了。
此丹之所以紧俏,那当然是十分难炼成,而之所以难炼成,则是要归功於其逆天的功效。
邵纯熙亲口所说,此丹能提升修者成胎的机率!
这听起来就很匪夷所思了!
各家各派,修成元婴的法门都不一样,比如内丹道,就是先把丹气肾精相合,结成仙芽,再神照成胎;比如符篆道,则是从养育篆种开始,然後浇灌灵悉,辅以阴阳,使得篆种开花结果,从果子里养出真灵。至於旁门左道的泥胎、木胎、丹胎、活死人胎、怀子炼婴等等的,就更加五花八门了。
但无论哪家,成胎大事都没有容易的。
还是拿内丹道举例,很多人在三境拚死拚活、苦熬寿元,终於是洗出了丹气,但丹气与肾精调和形成胎芽,这又卡死了许多人,仙芽成了等到引神光注照促使三元合一形成灵婴,这一步又是难如登天。而按龙虎山的说法,此丹的功效便是能作用於三元合一的过程,诱发真胎的形成。而且售丹者说,此丹生胎的成功率极高,服一粒三成,两粒五成,三粒就有六成。如果这不是在吹牛,那功效堪称逆天。但此刻,老洞主邵纯熙却是现身说法抨击起了这种丹药。
老洞主是在大限前险险过了六洗,洗出了丹华,续上了寿元,而且人老了,肾精就有些弱了,精气交融很不容易,但在藉助了一些外丹秘方後,到底也是成功了。只不过,老洞主在最後一步引神入内、三元合一上卡了很久,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於是,在多方打听之下,老洞主知道了龙虎山有这麽个神丹,能促进三元合一。而且他打听过了,确实有一些久困於三四之间的人在服丹之後就顺利成胎了。而且,他搭上关系的龙虎山友人保证,三粒下去,就有六成的机率,这就很夸张了。至於价格,那当然也是很夸张。
不过,苏仙岭也是医药传世,老洞主自然知道炼制出一枚新丹要耗费多大的心血与宝材,更别提还有这样逆天的功效,所以贵是可以理解的。於是,抱着搏一搏的心态,老洞主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多方筹借,说是倾家荡产也不为过,这才换来了三粒丹药。
三粒丹药是分开吃,一粒吃下去就有三成机率成胎。如果一年内未成,再服第二粒,第二粒能进一步勾发第一粒的残余药性,使得成胎机率上升至五成。如果一年内还是未能三元合一,再服用第三粒,再把三粒灵丹的药效合一,让机率上升到六成。
要说这龙虎山不愧是丹道魁首呢,这服丹的间隔、层次和配合,都是恰到好处的。要是第一粒能成,也不必浪费後两粒了,要是第一粒不成,药效还是能在後面的服丹过程中发挥出来。这般周全妥当,那就无怪修行中人争相抢要了。而且这丹药的口碑已经传出来了,是有不少人服丹後顺利成胎的,要是三粒下去还是不管用,那也就怪不得别人了。
但老洞主要抨击的,不是吃了三粒不见效,而是他怀疑丹里面有不乾净的东西。
老洞主吃了第一粒丹後,别说促使三元合一了,那是吐得一个天昏地暗,重楼倒,胃鼎翻,胆汁狂飙不止,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老洞主一度认为自己是吃了毒药。
老洞主找上了龙虎山的售丹人,也打听了其他购丹者,无论是结胎成不成功的,都说没有自己这样的症状。售丹人便说,是不是在服用此丹时他还吃了别的东西,因为世间很多的药理冲突是说不明白的,也预料不到,只有撞见了才知晓。
而且龙虎山这一次很大方,主要原因应该也是不想跌了自己的灵药口碑,念在第一粒丹药直接被老洞主吐了出来,污染报废了,而且老洞主买下三粒灵丹也已经是倾家荡产,再身无分文,便直接额外赠予了老洞主一粒,并嘱咐老洞主这一次一定不要再佐以其他灵丹了。
老洞主是深谙医药的,明白这话有道理,而且老洞主自己也一直在炼药试药,心知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又见龙虎山这般讲理大方,便千恩万谢的收了丹,回来重试。这一次,老洞主沐浴斋戒了大半年,确定体内其余的残留药性都没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把放置在窍穴内的法器命宝都给全部取出来了,这才重新服丹。
毫无意外,又是相同的症状,丹药入腹即吐,而且这次还更严重了些,老洞主的脾脏和肝脏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直接伤了精元。
老洞主是医家,对自己的身体很清楚,十分确定自己这大半年以来已经排乾了体内的其他药性,定然不会再有什麽药理冲突的情况,所以这次他直接怀疑起这「紫英种玉丸」本身。
但是,为何只有自己吃了有症状,而其他人没有呢?
老洞主开始回想,想功法,想体质,想根骨,把自身的里里外外都琢磨了个遍,最後还真让他老人家想到了一个可疑之处。
宗里的橘泉井。
苏仙岭弟子都是喝这井中的橘泉长大的。这口橘泉井是祖师苏仙昭德真君亲手开辟,引来地泉,日日投以符纸和仙果橘皮,以仙法秘炼养成,有甘甜橘香,历时数千年不干、不溢、不淡,极为神奇。而且这泉水可以饱腹、可以入药、可以成丹、可以做引、可以化毒、可以去疫,在三湘地界甚有威名。每次潇湘地界但有灾疫,都有苏仙岭弟子打捞井水下山,可以说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老洞主便想到,如果说自己身上还有什麽别的气息是没去除乾净的,那就只有橘泉水了。这个是常年累月喝的,是流进苏仙岭弟子血液里去的,而且老洞主在斋戒仪式中也喝了,因为就算邵纯熙怀疑自己的肉身不乾净,都不会怀疑这井水不乾净。
难不成真是井水和灵丹冲突?
但想想也不可能啊,一个是龙虎山出产的育胎灵丹,一个是祖师留下来的圣水灵泉,这两个怎麽会有冲突呢?
但是,把其他一切都排除完了之後,剩下的最不可能的那个也就是最有可能的了。
而且,老洞主在百愁莫展中,却是忽然想起了苏仙祖训中的一条。祖师有言,凡教中後人,不得炼人药、不得食人药,如有明知故犯者,当清理门户,剔除命籍。倘若後人误食,则躯体不受,自生排异,当引以为戒。
自己服丹则吐,五脏颠倒,这不就是祖师所说的「躯体不受,自生排异」之象麽?!
自己是因为喝了祖师留下来的仙泉水,所以就再服不得人药了!原来祖师所说的「自生排异」是这个意思!
那难不成龙虎山的灵丹乃是人药?
这个想法在邵纯熙的脑中出现後,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什麽是人药?
以人入丹的邪药!魔丹!
人血、人肉、人骨、人魂,只要丹药中沾上以上这些的,都算是人药,这在正统道家中,是绝对不允许的。
龙虎山最近才兴起的育胎灵丹会是人丹?
邵纯熙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
但是,如果说相比於质疑祖师留下来的井水不灵了,老洞主还是更愿怀疑是龙虎山的丹药有问题。老洞主自己偷偷地验证了一下。过程很简单,他打来一瓢井水,然後将一粒「紫英种玉丸」放入其中。霎时间,井水沸腾,丹药被瞬间化掉,一瓢井水也变成了乌黑色,像墨汁一样,再不闻橘香,而是散发着一股腐烂恶臭味。
邵纯熙见状,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找龙虎山讨说法,只是暗自把腐水倒掉,把剩下的一枚人丹藏好,自认倒霉。
直到当下,有人状告龙虎山,培养魔宗,收魂摄魄,又说可能是炼什麽婴丹,邵纯熙听说後,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了「紫英种玉丸」。
婴丹,婴丹,不就是助人成婴的丹麽。而以生人魂魄入药,这就是引发井水反应的原因!
把魔丹当灵丹卖!
龙虎山真是丧尽天良!枉为人子!
邵纯熙猜出了魔丹的来历,自然是气急了,既气龙虎山玷污了道门威名,也气龙虎山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一卷而空,还让自己精元受损,境界不进反退。
只不过,气归气,老洞主却是犹豫着不敢把事情的真相揭露出来。那作恶的是谁?龙虎山呐!嗣汉天师府,八千年来的道门领袖!人家作恶了,那不一定有事,但倘若自家这小门户得罪龙虎山,可能就真不好过了。
而老洞主也是有着自己的一套,他把事情的始末全程跟自家掌教说了,请自家掌教定夺去。苏仙岭的掌教卢载舟乃一位四境大修士,同时也是个淡泊性子,或者说,苏仙岭历代以及全宗上下都是这个性子。按理说,这要是搁以往,卢教主肯定是想着算了,大不了以後不跟龙虎山再接触就是,外面的是非恩怨苏仙岭并不想参与。而且这次针对龙虎山的声讨,龙虎山肯定不冤枉,但明眼人也能看得出来,这背後也是有着浩然盟的诸大仙宗在主导,这种道门内斗,作为隐世派的苏仙岭当然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只不过,现在时过境迁了。先前三湘沦陷,浩然盟是出了大力的!三湘长年屍祸不绝,屡发屍疫,但自从程真君度化天鞘山以及莨山建宗後,三湘便再不闻屍祸害人。还有,九嶷山收复的时候,三湘道门告慰舜苗,程真君是专程过来写祭词、做书画以贺的,而且还亲自操办了祭祖大典。
这一桩桩、一件件,那都是人情。
程真君对三湘子弟「根植潇湘,清艳带霜」的评语还在九嶷山上挂着呢。
这样的恩情与评语叫人如何能忘?
如今,既然真君要动龙虎山,苏仙岭自当追随。
所以,在卢教主的示意下,老洞主邵纯熙这才怒气冲冲地来到了九嶷山上,找上了浩然盟三湘分舵,拿出手中铁证,坐实了龙虎山不仁之罪。
於是乎,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龙虎山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头以及豢魔之事被先後坐实,大江以南的广袤大地上群情激愤,怒火烧天。无数修士汇聚在各地的浩然盟分舵舵址以及紫微山总舵山下,请浩然盟高修出来主持公道,问责龙虎山。
便是在这样的铁证如山之前、沸天民意之中,浩然盟终於是有了动作。
二月初五这天,由轮值盟主忠正玄在派遣使者队伍,拜谒龙虎山,礼送书表信帖,想请当代张天师就近期有人状告天师府豢养魔派、捕摄生魂炼丹一事,做出解释和回答,最好是能澄清误会,大白真相,以安东方道门之心,以安天下广大向道之人、向善之人之心。
然而,使队从会稽衢州紫微山出发,进入豫章广信府,才到弋阳县,便被龟峰出来的一群道士给截住了。这群道士个个凶神恶煞,法力高强,其中还有一位四境大修士。而拜谒使队只是一支礼仪队伍,奉送书信的,不善武力,当即就被龟峰道士冲得七零八落。使队里多人身受重伤,险死逃生,由忠正道长亲笔撰写的书信也在一片乱战中被焚毁烧尽。
江南一片譁然,以礼相待的浩然盟亦是勃然大怒,誓要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