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使之事十日後。
二月十六,清明。
这天清晨,日出之时,在沉寂了十日之後,紫微山大起法驾,浩浩荡荡五百余人整齐列队,离开了浩然总舵。法舟蔽日,旌旗遮天,轮值盟主忠正玄在亲自出马,造访龙虎山,誓要讨个说法。
而浩然盟非要等上个十天,等到清明之日再重整旗鼓,二访龙虎山,想要表达的意思也是很明显了。自打那风雪夜里,狐狸状告天师府後,会稽衢州便成了江南的漩涡中心,不知有多少人守在这里,日夜观察着紫微山的动向,传递着消息。如今见到浩然盟盟主法驾出山,这些人自然是驾云跟随,同时往外传递着消息。法驾还未出会稽,後面吊着的围观追随者已经不下万数。而且随着消息传出,赶过来看热闹的以及呼号助威的人还在不断增加。
法驾飞舟御风而行,不疾不徐的飞着,只是两地终究相隔不远,所以没一会功夫,法驾便已经到了豫章的弋阳县。此时,云下的信江宛如一条绿色飘带,清晰可见,甚是秀美。而在信江中段的南岸,有一片石峰,裸石色如丹砂,点缀青松苍柏,仿佛一片水墨画卷。
此峰奇异,整片山岭共同构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巨龟,饮江负云,气吞山河。不仅如此,假若忽略整体,去细看每一峰每一石,几乎都能找到祥龟之态,或昂首,或低伏,或缩壳,或翻身,直叫人赞叹自然天地的鬼斧神工。
这便是豫章有名的龟峰,集「奇、险、灵、巧」於一身,素有「江上龟峰天下稀」和「无山不龟,无石不龟」之称。
这样的灵地,自然是有主,山中有一宗派,唤作天息宗,是一家传承悠久且实力雄厚的道宗,乃正一门庭,是龙虎山第五代天师的亲传弟子所创。天息宗自古以来便是正一嫡系,确切的说是嫡系中的嫡系,连宗内所传正一篆都是直接由天师府发放的,字辈都是跟着龙虎山的取。主副两家同在豫章,相隔也不远,是同系,也是近邻,亲如一家。
十天前,打伤浩然盟使队,烧了值盟忠正玄在书信的,就是这家。
也只有这家,有如此实力,加上与龙虎山有如此关系,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打伤使队这样让人不齿的事来。
龟峰,是从紫微山到龙虎山的必经之地。浩然法驾当然可以绕着走,但是却不能绕。如果一个正一盟系下面的道宗都要退让,那去龙虎山要说法就是一个笑话了。
龙虎山想让龟峰来挫浩然盟的锐气,浩然盟也正好通过龟峰来挫一挫龙虎山的锐气。
这一次,忠正玄在亲至,他们还敢不敢拦路劫道呢?
答案是会。
他们真敢。
正当法驾从龟峰南侧远端飞过的时候,龟峰里又出来人了。
这次没有其他人,只出来了一个虎目剑眉的中年道士。
道士腰间挂着一个金色的钱袋,出现在法驾之前,往那一站,自有一股宗师气度。其人与天地同呼吸,一看就知道是一位缔结了元婴的四境大修士,生生拦停了法驾。
「你们还敢再来,当真要我下死手麽?」
道士冷笑发问,浑然没有把浩然法驾放在眼里。
「韩德裕,你也就只能在小辈面前耍耍威风了。」
忠正玄在的声音从法驾队伍里飘出来。
同在豫章,又都是传承悠久的门派,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忠正道长自然认得这个连番拦路的四境大修士。
「庞忠正,如今你当上了什麽劳什子盟主,还只是个轮值的,本事不见涨,架子倒是大了不少。但就凭你,也够资格上龙虎山问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可敢与我比试比试麽?」
名叫韩德裕的龟峰道士看来与忠正玄在也是旧相识,一顿嘲讽过後就直接邀战起来了。
而忠正道长心里也有数,知道这次走向龙虎山,路上注定不会太平,说不得就得一路打上去,因此也是做足了准备,此时听得韩德裕口出狂言,便道,
「为虎作怅之徒,是非不分之辈,我还怕你不成?」
说罢,忠正道长从法舟中飞出,率先出手,手里攥一把三彩的斗柄龙头沉铁如意,劈头盖脸就往韩德裕面门上打。看得出来,玄在对於韩德裕两番拦路之举,也是有一股怒气憋在心头的。
也是,净明派道士什麽时候忍过气?
忠正道长的这把如意,是由赣江里的沉铁混着玄元重水炼成的,又融以水里的龙煞和天上的星罡,有三山五江之重,这全力挥打起来的效果可想而知,呼啸之声震耳欲聋,转瞬即至。
韩德裕脸色骤变,急忙把腰间钱袋一拍。
他这钱袋也是个宝贝,袋口自行打开,从里面飞出来一片赤霞,仔细看,霞光里却是一片赤紫铜钱。这些铜钱个个都有盏口大,圆形方孔,钱身大放赤毫,而且彼此气息相连,隐成阵势,共同组成了霞光。观其形制,比山上正常流通的铜钱要大上不少,而且钱体颇厚,份量极重,上面的刻字也特殊一一这不是用来买卖的财物,而是道家的厌胜花钱,也称辟邪法钱。因为龙虎山名下有多处铜矿产业加之掌有多座铸钱炉法宝,所以在正一盟系里,铜钱法器是颇为常见的。
而韩德裕的这一袋铜钱,正面刻一十六字:
「赤火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
反面刻一十二字,外圈八字紧挨圆边,环绕一周,曰:
「干、坎、艮、震、巽、离、坤、兑。」
另有四个大字居中,紧挨方边,一边一个,曰:
「天师敕制」。
叫人一看就明白,此乃天师府敕造的「八卦雷火辟邪法钱」,等闲人定是拿不到的。
铜钱细数一共有一百零八枚,各个带着雷火之光,似倒飞的流星,呼啸着打向正对面持铁如意打来的忠正道长。
不过忠正道长这招是一力破万法,一柄尺长的如意将打下来,似把天幕都牵连着,只觉得整个虚空都随之一沉,仿佛连带着一片虚无之山,盖压下来,打在逆飞的雷火铜钱流星雨上。
「铛!」
铜钱与铁如意还未相撞,雷火赤霞与虚无之山先接触到了。两者甫一接触,却是打出了金铁相交之声,进发出七彩炫光。
忠正道长下劈的动作为之一顿,同时,韩德裕也在一瞬间涨红了脸。
忠正道长的实力远比他想像的强!!
而在僵持之间,忠正道长再运神通,心念一动,脑後浮现出三色镜轮,看缓实快的旋转着。这三道轮光的宽度与旋转的速度并不相同,如此更给人一种目眩之感。
这正是四境大圆满修士所独有的宝相镜轮,象徵着三灾尽度,身无漏、心无惧、道无缺,乃是一项攻防兼备的无上神通。
忠正道长一出手,便是全力。
而此时,在韩德裕眼中,那近在咫尺的镜轮则是迸发出无量光海,无穷无尽的风、火、雷咆哮着向自己涌过来,要勾动自己体内的灾劫。
但是,韩德裕现在只度过了风灾,火灾他是万万不敢碰的,此刻受忠正道长的宝相镜轮所摄,他便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无名火在生发,燥得心慌不已,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而趁着韩德裕被摄神的功夫,忠正道长左手再掐一个北斗巨门诀,然後压在持如意的右手手腕上。顿时,铁如意大放神光,虚空抖震,伴随着一声巨响,铜钱赤霞当即散开,铜钱阵势被瓦解,一一跌落下去。铁如意如山压下。
而韩德裕见状,亡魂大冒,吓出一身的冷汗,倒是稍稍缓解了一下体内的燥火,然後他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清凉,立马变换手诀,驾驭着铜钱飞回,在身前组成一个後天八卦。
这边铜钱八卦阵才成形,紧接着,忠正道长的铁如意就到了。
「铛!」
又是一声巨响。
但这一次,仓促凝结的八卦阵却是未能再抵挡蓄力已久的如意,一触即溃,阵法崩解,铜钱四散开来,如意照着韩德裕的额头便打。
情急之下,韩德裕擡肘来架。
「哢嚓!」
「啊!」
骨裂声後,是韩德裕的惨呼痛叫。
只见韩德裕的左手小臂耷拉下来,俨然是断成了两截。
而忠正道长是带着气出手的,一如意打断韩德裕的胳膊後,犹不解气,紧跟着一脚正蹬,踢在韩德裕的正胸口上,把他踹出去好远。
这一脚,忠正道长是用上了神通的。他在二境时曾经机缘巧合练出一项阳跷脉神通。神通发动时,法力从黄庭宫与脾府一同涌发,入阳跷脉,直通脚底的申脉穴,势大力沉,有戊土神威。此项神通,在二境时就能裂金陷地,如今到了四境大圆满,踢山赶岳都不在话下。倘若在古时,要是忠正道长能有机缘成仙,那到那时再用上此项神通,便是拘招土地、喝令城隍也并非不可能的。
只不过,忠正道长在入四之後就少有出手了,即便出手,也多是使用法宝符咒远远对敌,很少与人近身相搏。今个是实在气急了,这才贴身上前,一顿拳打脚踢。
而这一脚,把韩德裕踢得是绦宫发裂,婴儿啼哭,五脏移位,胸骨四碎。痛得他是死去活来,偏偏胸腔塌陷,又无力发声。鲜血从他嘴里往外直冒,飘空洒出一条血线,然後坠落到信江之中。
「不知所谓。」
忠正道长收脚站定,怀抱如意,一脸的不屑。
「好胆!」
便在这时,龟峰里又出来一人,童颜鹤发,身着一袭玄色大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除了额头上的寿纹,别处褶皱都不见,端的是一幅养生有术的老神仙派头。
「庞忠正!你失心疯了不成!下如此重手,可还顾忌豫章道门的颜面!可还顾忌祖天师的颜面!」老头大声嗬斥着。
忠正道长当然认得眼前的老道士。这位便是龟峰天息宗的掌教,唤作陆仁瑜,五境真人。当代张天师於他有半师之谊,当年张元吉还是小天师的时候,在天师府里的味腴书院解道讲经,陆仁瑜作为正一盟里的後起之秀,曾有幸进味腴书院听讲。
忠正道长不知道天师府钤印诸宗之事这位晓不晓得,如果他不知道,此时跳出来护主,喊出什麽「豫章道门的颜面」这种话来,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或许在老人家眼里,即便是龙虎山做出了什麽错事,也该先通报天师府自查,或者是豫章道教关起门来说话,不该搞得如此沸沸扬扬,叫大家下不来。可倘若他知道,那麽庞忠正就要怀疑,这位是不是也吃了婴丹,也被钤了印。
只不过,这种话是问不出口的,既然龟峰现在坚定的选择与龙虎山站在一起,那龟峰就是豫章浩然诸宗共同的敌人。而且自打事发之後,别说龙虎山了,整个正一盟系里,也没有哪一家哪一派上过紫微山,问一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问一问浩然诸宗为何如此决绝,来做个居中缓和。更别提上一次的浩然使队就是被龟峰直接打伤的。
显然可见,包括龙虎山和龟峰在内的整个正一盟系的倨傲自大是已经刻进骨子里的。
所以,面对拦路的老前辈,忠正道长也只开口问了一句,
「你要拦我麽?」
陆仁瑜被庞忠正这幅漠然的态度气得够呛,当即便道,
「莫说你在我眼里只是个小辈,就算是你家祖师许真君见了我家祖天师同样也要执晚辈礼,你如今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好,好!老道这便来替许真君教训教训你!」
而忠正道长一开始本不欲跟老道士一般见识,但此刻听得老道居然敢把自家祖师拿出来说教,当即也是火冒三丈,骂道,
「倚老卖老的东西,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忠正道长提起如意就打。
陆仁瑜见状,冷哼一声,手掐一个咒诀,抵住眉心,额头随之发光,列印堂穴里祭出一个黄色令牌。这令牌迎风便涨,变化出真形。
原来这不是令牌,乃是一座硕大无朋的石碑,高有十余丈,由一整块的黄皮宝玉凿成,底下由一个栩栩如生的石雕霸下驮着。碑上正反两面各刻四个大字,曰:
「三五合光」、「万鬼伏藏」。
在大字以外的地方,则是密密麻麻篆刻着各种各样的正一符文。
法碑迎向铁如意,将之拦下。
而陆仁瑜在祭出法宝之後,手上又变换咒诀,并喝念咒语,言曰,
「泰玄有敕,山岳奉行。
坤舆听命,幻化真形。
召山动土,闻声显灵。
摧邪辅正,震杀邪精。
急急如降魔护道天尊律令!」
老道士念罢咒语,手指不远处的龟峰道场,便见那里烟尘四起,轰隆作响。而在那一片尘土飞扬与霞光灵禁中,只见一座呈现老龟扑食样貌的巨峰拔地而起,那样一座百丈高峰,飞御黄光尘霞而来,速度极快,朝着忠正道长镇压过去,极为骇人。
另一边,刚与石碑相撞,被正面打退数步的忠正道长只觉手臂酸麻的厉害。心中便暗道陆仁瑜成名已久,本领果真高强,这样一大把年纪,法力还如此磅礴似海。
而紧接着,道长便看见了龟峰之中有一座大山飞起,镇压过来,当即就变了脸色。但是,道长是知道今天是要打苦仗的,他心里做足了准备。他也知道自己这边有助阵之人在暗中护持着,但是,到目前为止,道长觉得自己还能应付的了,没到无力抵挡那一步,暂时还不需要人帮忙。
此时此地,明里暗里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呢,自己身为净明弟子和浩然值盟,绝不能给宗里和盟里丢了面。
山碑同来,发出呼啸破空声,声势骇人。面对着五境真人的神鬼手段,忠正道长的目光分外坚毅,一步不退。只见他先是把手中的铁如意往空中一抛,然後掐诀一指,念一个咒语,
「变!」
於是,便见铁如意当即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铁鳞神龙,昂首吟啸一声,然後便摇头摆尾,冲向那座飞来的龟峰。
至於忠正道长自己,则是又祭出一根四尺长的长柄八棱铁鐧。这把好鐧,光是看起来就非同一般,有八棱一十九节,通体做银白色,亮亮发光,好似白银铸成。
仔细去看,这把宝鐧是另有乾坤,别具巧思,居然是被雕刻成了八面飞檐楼宇的样子。每一节就是一层,每一层上的门窗棂花与斗拱飞檐都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至於那些窗花上雕刻的也并非什麽吉祥图案,全部都是道家符文,端的是精巧绝伦。整体去看,这分明就是一栋浓缩在四尺之内的细长状八面十九层高楼!
此刻,忠正道长两手持握铁鐧,好似王灵官一般的威风。道长高高举起铁鐧过头顶,运转神通,不退反进,踏空向前,往眼前那座迎面撞来的万鬼伏藏碑身上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