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柳时衣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沈溯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崩溃,“他昨晚……昨晚还好好的。他说……他说要……”她说不下去了,那个炽热的吻和那句“想让你开心”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子,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不信。她绝不信。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客栈,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朝着昨天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狂奔而去。
勾栏瓦肆,文魁阁的彩棚已经撤去,只剩下空荡荡的台子。卖糖葫芦的老者不在。成衣铺子刚开门,掌柜看到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她却视而不见,目光死死扫过每一个角落。画室的门紧闭着,她用力拍打,无人应答。捏糖人的老者也不见了踪影……
她沿着他们昨日牵手的路线,一遍遍地寻找,一遍遍地呼喊。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从满怀希望到步履蹒跚。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奇、诧异、怜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浸湿了她的鬓发,狼狈不堪。
最终,她停在了昨日他们相拥而吻的那个街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街角老槐树的沙沙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痴傻。
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柳时衣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掏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洞,呼啸的寒风灌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酝酿了许久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单薄的身体,瞬间将她浇得透湿。寒意刺骨,却比不上心底那万分之一冷。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强撑和自欺欺人。柳时衣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在滂沱大雨中,终于失声痛哭。压抑的呜咽被雨声淹没,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绝望的幼兽。
就在这时,头顶那冰冷肆虐的雨点,突然消失了。
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了她的上方。
柳时衣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一张陌生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是昨日画室里的那个中年画师。
“柳姑娘,”画师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回去吧。将军……已经走了。”
柳时衣眼中的泪水骤然止住。那极致的悲伤仿佛在瞬间冻结,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她透过朦胧的雨幕,沉沉地看着画师,那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是他让你来的?”
画师被她看得心头微凛,他没有回答。
许久,柳时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可怕:“帮我……做件事。”
客栈大堂。
沈溯和殷裕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柳时衣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被画师送回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时衣……”殷裕想上前。
柳时衣却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湿透的衣裳在身后拖出一道水痕。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上楼。
很快,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重新下楼。湿漉漉的头发被她随意地挽起,露出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眼神里再无半分之前的脆弱和悲伤,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利。
“柳时衣,你……”殷裕担忧地看着她。
柳时衣走到桌边,拿起沈溯早已准备好的、擦得锃亮的月见刀,“锵”地一声归鞘。动作干脆利落。
“按计划行事。”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七日后,参加英雄榜。”
麒麟阁,巍峨的山门前。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名早起洒扫的弟子,刚打开沉重的朱漆大门,一张被雨水打湿、边缘微微卷起的纸,如同幽灵般从门缝飘落,正好盖在他的脚面上。
弟子疑惑地捡起来,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刺眼无比的、仿佛用鲜血绘制的扭曲赤云印记上。
“啊——”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瞬间划破了麒麟阁清晨的宁静。
“血……血印赤云。凌霄盟、凌霄盟来了——”
麒麟阁主殿。
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大长老温世安,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那张触目惊心的“血帖”。纸张粗糙,上面只有一行用同样暗红如血的颜料书写的、铁画银钩的大字。
“七日后,英雄榜大会,凌霄盟在此等诸君。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每一个字都像燃烧的烙铁,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
温世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纸的边缘捏得皱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悄然爬升。
嵩山,掌门静室。
同样的“血印赤云”书信,被弟子战战兢兢地呈送到徐天面前。
徐天看着那熟悉的、扭曲的赤云印记,看着那充满挑衅和杀伐之气的字句,脸上的阴沉反而缓缓褪去。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残忍、兴奋和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狞笑,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在静室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来了。”
群山之巅,劲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作响。
柳时衣独自一人,立于最高的峭壁边缘。黑色的劲装勾勒出她挺拔而单薄的身影,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她俯瞰着下方蜿蜒的山道上,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正朝着嵩山英雄榜会场汇聚而来的江湖人士。
刀光剑影,旌旗招展。各大门派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喧嚣的人声隐隐传来。
她的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穿透了遥远的距离,仿佛已锁定了嵩山主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山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毫无表情的脸颊。月见刀冰冷的刀柄,紧贴着她同样冰冷的掌心。
今天开始。
有冤报冤。
有仇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