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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榜(四)

    路过一家气派的成衣铺子,柳时衣的目光被橱窗里一件玄青色绣暗银云纹的锦袍吸引。那衣料华贵,剪裁利落,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贵气。

    “这件……你穿一定很好看。”她拉着萧时进去,指着那件袍子,眼睛亮晶晶的。

    掌柜的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介绍。柳时衣让萧时试穿。当他从里间走出来时,整个铺子仿佛都亮堂了几分。玄青的底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暗银的云纹在走动间流光浮动,沉稳中透着凛冽的锋芒,将他原本就冷峻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卓尔不群。

    柳时衣看得有些呆了,喃喃道:“真好看……”

    “就要这件。”她豪气地对掌柜说,低头去掏钱袋。然而,翻遍了全身,也只凑出几块碎银子,离那昂贵的标价还差得远。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

    萧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对那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何等精明,立刻会意,脸上堆满笑:“姑娘好眼光,这袍子穿着太衬这位公子了。小店今日正好有缘,就给您算个本钱……”他报了个极低的数。

    柳时衣将信将疑,但还是把所有的碎银子都给了掌柜。萧时在她付钱时,指尖微动,一枚沉甸甸的金叶子无声无息地滑入掌柜宽大的袖中。

    掌柜袖子一沉,心头狂跳,面上却愈发恭敬,亲自将包好的袍子递给柳时衣,谄笑道:“姑娘慢走,公子慢走。日后姑娘若再来,小店必定给您最上好的料子,最公道的价钱。”

    萧时淡淡“嗯”了一声,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柳时衣离开。走出几步,他才低声道:“以后只要是她来,随便她挑。”

    说着,将袖中的金叶子塞给掌柜。

    街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守着糖人担子。柳时衣兴致勃勃地要了两个糖人,一个捏成自己穿着劲装、叉着腰的凶悍模样,一个捏成萧时冷着脸、抱着剑的样子。虽不算精致,却神韵十足。

    她举着两个糖人,对着阳光看,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像不像我们?”笑着笑着,眼底又掠过一丝遗憾,“可惜……留不住。”

    萧时看着她手中那在阳光下逐渐变得有些透明的糖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拉着她,径直走向城中一家门面雅致、挂着“丹青妙手”匾额的铺子——日月药庄在此城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掌柜,找最好的画师。”萧时言简意赅,亮出一枚刻着药草纹样的玉牌。

    掌柜一见玉牌,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恭敬,躬身道:“公子稍候。”很快,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画师被请了出来。

    画室内,熏香袅袅。柳时衣和萧时并肩而坐。柳时衣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的萧时。

    “你……笑一笑嘛。”她忍不住小声嘟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画像呢,板着脸多难看。”

    萧时侧头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的、带着小小不满的眼神,像羽毛轻轻拂过他沉寂的心湖。他嘴角极其艰难地、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那弧度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柳时衣还是捕捉到了,瞬间笑靥如花。

    画师妙笔生花,很快,一幅栩栩如生的双人小像便呈现在宣纸上。画中的柳时衣眉眼灵动,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而她身边的萧时,虽然依旧身姿挺拔,眉宇冷峻,但唇角那抹几不可见的柔和,却将他周身拒人千里的寒气奇异地融化了几分,眼神深处,仿佛蕴着极淡的、只对身边人流露的暖意。

    柳时衣捧着画,爱不释手。

    萧时看着画,又深深看了一眼身边捧着画、笑容灿烂的柳时衣,对恭敬侍立一旁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神色肃然,连连点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白日喧嚣褪去,长街显得宁静而悠长。柳时衣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萧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握着她手的大掌,却始终温暖而有力。

    “萧时,”柳时衣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眼中映着路边灯笼暖黄的光,亮晶晶的,“今天……开心吗?”

    萧时垂眸,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最深处。许久,他才低声问:“你呢?开心吗?”

    “开心啊。”柳时衣毫不犹豫地回答,笑容明媚,随即又带着一丝好奇和甜蜜的困惑,“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要这样?”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意指这一整天的“约会”。

    萧时的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又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他只是轻轻抬手,拂开她颊边被晚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没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就是想……让你开心。”

    这简单到极致的一句话,却像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柳时衣心中最后一点矜持。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如同烟花般在她心间炸开,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凑上前,在他微凉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也……想让你开心……”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意。

    唇上那蜻蜓点水般的温软触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萧时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防。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和掠夺,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不再是柴房中的试探与回应,而是倾注了所有压抑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带着诀别的悲怆和刻骨的留恋。柳时衣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汹涌的爱意,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回应着他。

    在意识沉沦的边缘,在唇舌交缠的激烈中,柳时衣仿佛听到心底深处,响起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歉疚与不舍:

    对不起……时衣……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嵩山,掌门静室。

    “代掌门。”一名弟子神色匆匆地进来禀报,“还没、还没找到尸骸。”

    徐天正闭目调息,闻言猛地睁开眼,怎会还没找到?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霍然起身,拂袖而出,身影快如鬼魅,直奔后山禁地。

    后山深处,温善言那座隐秘的山洞外。

    徐天看着洞外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藤蔓遮掩,看着洞内残留的打斗痕迹,以及……地上那具早已冰冷僵硬、死不瞑目的尸体——正是温善言。

    他精心布置的“千藤迷踪阵”核心阵眼,也被人以蛮横霸道的手法彻底摧毁,残留的阵纹如同被巨力撕裂的蛛网,散发着焦糊的气息。

    徐天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射向身后不远处,几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黑衣人——正是昨夜向他“禀报”柳时衣等人已死的“凌霄盟”信使。

    “这……”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寒意,手指缓缓指向温善言的尸体和被毁的阵法,“就是你们说的……尸骨无存?”

    那几个黑衣人瞬间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属下……属下亲眼所见……他们……他们确实……”

    “废物。”徐天猛地一挥袖袍,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爆发。

    “砰砰砰。”几声闷响,那几个跪地的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口喷鲜血,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筋骨尽碎,当场毙命。

    “柳、时、衣。”徐天看着满地狼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被愚弄的耻辱,“好……很好。”

    客栈。

    柳时衣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甜蜜中沉沉睡去,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梦里,似乎还残留着萧时怀抱的温暖和那个激烈到令人窒息的吻。

    天光微亮。

    “萧时,该……”她迷迷糊糊地翻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推身边的位置,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被褥。

    她猛地睁开眼。

    床榻的另一侧,空空如也。属于萧时的气息,似乎正在迅速消散。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冲出房间:“萧时?萧时。”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疯了一样推开隔壁魄风的房门——同样空寂,床铺整齐冰冷,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沈溯。殷裕。”她冲下楼,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大堂里,沈溯和殷裕已经起身,正等着他们。看到柳时衣失魂落魄、赤着脚冲下来的样子,沈溯心头一沉。

    “萧时呢?魄风呢?”柳时衣抓住沈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不敢置信的希冀,“他们……是不是先去探路了?”

    沈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中不忍,却只能冷静地陈述事实:“他们走了。天未亮时,我看到魄风背着行囊,萧时……跟在他身后,出了客栈大门。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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