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走廊尽头最僻静的房间内,烛火昏黄。
日月药庄的伙计阿平,一路风尘仆仆,此刻正站在魄风面前,脸色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里却盛满了惊惶与焦灼。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巨大的消息堵在喉咙里。
“报——。”阿平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艰难地挤出字来,“庄里……庄里收到……昭国飞鸽……急报……”
魄风抱着刀倚在门边,闻言,眼睛骤然抬起,钉在阿平惨白的脸上。
“说。”
阿平浑身一颤,仿佛被那眼神刺穿,再不敢犹豫,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昭帝……昭帝下旨……以……以二公子萧辰……私自前往渝国……通敌叛国……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的罪名……查封了萧府。所有产业……尽数充公。府中……府中上下……俱已下狱。更……更下令……遣散……所有禁天军旧部……永不录用。还在……还在四处张榜……通缉……通缉将军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魄风的耳膜,也凿穿了门外刚刚响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轻快气息的脚步声。
萧时脸上的那抹尚未褪尽的、因柴房那一吻而带来的柔和暖意,在听到“查封萧府”、“下狱”、“通缉”这几个字眼时,瞬间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他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阿平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魄风猛地一步跨到萧时面前,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罕见的、如同困兽般的愤怒与焦急:“阿时,禁天军的兄弟。他们怎么办?那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
萧时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他没有立刻回答魄风,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乞巧节残余的喧嚣和灯火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遥远而不真实。
他背对着两人,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孤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会回去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磨而出,“皇帝的主意,不该打到禁天军头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曾握过千军万马令旗、也曾染满敌人鲜血的手掌。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曾经那些烽火连天的画面——
漫天黄沙,旌旗猎猎。身着玄黑铁甲的禁天军将士,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在震天的喊杀声中,迎着如蝗的箭雨和雪亮的弯刀,悍不畏死地冲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在血与火的映照下,写满了坚毅与同生共死的信任。萧时身先士卒,长剑所指,便是全军冲锋的方向。
他听到身后如雷的咆哮:“将军。我们跟定你了。”
时间再一转,来到他临行前。府门外,数十名卸下甲胄、只着常服的禁天军旧部自发聚集。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注视。为首的副将赵铁山,重重抱拳,声音粗粝却字字千钧:“将军,保重。弟兄们……等你回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手臂,用力挥动。那无声的送别,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回忆的碎片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神经。萧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眼底翻涌的涩意。当他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波澜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魄风焦急的脸和阿平惊恐的眼,“回昭国之前,我要先去做一些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旁倚着的那柄蝉翼流光剑上。
这一夜,萧时房间的烛火,彻夜未熄。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窗纸。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萧时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脸上看不出丝毫彻夜未眠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比黑夜更浓重的暗影。
楼下大堂,柳时衣、沈溯、殷裕已经收拾停当,正在用早饭。柳时衣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眉眼间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后的明亮光彩,正低声跟沈溯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看到萧时下楼,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洒落了星子,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和依赖。
“萧时。你起来啦?快来,就等你了,吃完我们就……”她的话没说完。
萧时走到她面前,没有看桌上的粥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时衣放在桌边的手。
他的手心微凉,带着一层薄茧,却异常有力。
柳时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今天……”萧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再留一日。”
“我们去约会,可好?”
长街恢复了白日的喧嚣,昨夜的彩灯尚未完全撤去,残留着节日的余温。
柳时衣被萧时牵着手,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她有些懵懂,更多的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约会”冲昏头脑的甜蜜。他带她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勾栏瓦肆。
一处挂着“文魁阁”幌子的彩棚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台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学究正摇头晃脑地出着刁钻的对子,引得台下才子们抓耳挠腮。彩头是几串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糖壳的山楂糖葫芦。
“想不想吃?”萧时侧头,看着柳时衣盯着糖葫芦发亮的眼睛。
柳时衣用力点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想。可那对子好难……”
萧时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说话,拉着她挤到人群前面。恰逢老学究又出一联:“寂寞寒窗空守寡。”此联七字皆同偏旁,极其刁钻。台下顿时一片沉寂。
萧时略一沉吟,朗声道:“俊俏佳人伴伶仃。”字字皆同偏旁,对仗工整,意境相合。
“好。”人群爆发出喝彩。
老学究捻须点头,在萧时的示意下,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给了柳时衣。
柳时衣惊喜地接过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颗最顶端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将糖葫芦举到萧时嘴边,脸颊微红:“你也尝尝,好甜。”
萧时看着她沾着糖渍、亮晶晶的唇瓣,眼神暗了暗,没有拒绝,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低头,轻轻咬下了旁边一颗完整的山楂。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柳时衣只觉得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