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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之变(四十九)

    “他……不是傻子……”穆若蓝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血沫,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他是我……和林正阳的……儿子……”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狭窄的洼地里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柳时衣、萧时、沈溯、殷裕,四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穆若蓝那张依旧沉默如石的脸上,又猛地转向蜷缩在石头上、眼神空洞茫然的阿离。

    “前……嵩山掌门……林正阳?”殷裕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他是林掌门的儿子?那个……伙房的傻子阿离?”

    柳时衣的心脏狂跳,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伙房偏房那昏黄的灯光下,穆若蓝凝视熟睡的阿离时,眼中那无法作伪的痛惜与悲伤,还有那一声带着哽咽的“阿离”……原来,那不是对仆役的怜悯,而是母亲对亲生骨血的呼唤。

    穆若蓝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的迷雾,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却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二十年前……妄情山庄……刚在中州……得罪了嵩山派……抢了他们一批……药材……”她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仿佛带着嘲讽的弧度,“林正阳……那时……还不是掌门……奉师命……来抓我……回去问罪……”

    画面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年轻气盛的林正阳,肩负师门重任,意气风发地闯入妄情山庄。那时的穆若蓝,风华正茂,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罗刹”,手段狠辣,性情乖张。

    “他……败在我手下……”穆若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回忆起了某种骄傲,“我……没杀他……把他……带回了山庄……”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关了他……三个月……”

    洼地里一片死寂,只有穆若蓝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拉入了那个遥远而隐秘的时空。

    “他……太干净了……”穆若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与她此刻垂死的模样格格不入,“像……像那嵩山顶上的……雪……我……没见过……这样的人……”她的眼神迷离起来,“日子久了……不知怎么……就……”

    她没说下去,但那份在囚禁与对峙中悄然滋生的情愫,已然明了。

    “后来……他师门……逼他回去……”穆若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刻骨的怨,“他说……他有他的责任……必须走……”她闭上眼,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说……好……那就……拥有最后的……快乐吧……”

    “那一晚……”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们……有了夫妻之实……”

    萧时和柳时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原来那段惊世骇俗的情缘,始于一场囚禁,终于一场绝望的告别。

    “他回了嵩山……”穆若蓝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重新感受到了当年的煎熬,“茶不思……饭不想……像丢了魂……”

    “直到……那天夜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怀念笑意,如同寒冰上乍现的微光,“有人……敲他的窗……”

    “他打开窗……看见……我的脸……”穆若蓝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得意,尽管气若游丝,“是我……翻山越岭……去找他了……”

    “就这样……”她长长地、极其微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开始了……地下的……幽会……像偷……偷油的耗子……”她的比喻带着自嘲的辛酸,“直到……我有了身孕……把孩子……生了下来……”

    洼地里安静得可怕。沈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殷裕的眼中充满了同情。

    “他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穆若蓝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阿离,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巨大的悲伤在翻涌,“又欢喜……又痛苦……像个……傻子……”

    “嵩山……容不下我们……容不下……这个孩子……”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恨意,“他……他说……先把孩子……带回嵩山……养起来……就说……是山下捡的……孤儿……”泪水混着血沫,从她眼角滑落,“他答应我……等他……练成……冥寒神功……第九层……就……就带着我们……离开……浪迹天涯……”

    “我信了……”穆若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我等啊……等啊……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

    “娘……亲……”石头上蜷缩的阿离,似乎被这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扰,极其微弱地、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穆若蓝的方向。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催化剂。穆若蓝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她死死盯着阿离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涌出更多的血沫。

    “他……不是……傻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徐天……杀了……正阳……”她的目光猛地转向柳时衣和萧时,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替我……报仇……带……阿离……走……”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涣散,再无声息。只有那双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写满痛苦与不甘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地、死死地望着阿离的方向。

    洼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乱石缝隙的呜咽,和阿离那茫然无措、断断续续的“娘……亲……”的低喃。

    “穆庄主……”沈溯的声音带着哽咽,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穆若蓝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沉重的悲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柳时衣看着穆若蓝那如同枯槁般死去的脸庞,又看看旁边那个痴痴傻傻、连母亲离世都无法理解的阿离,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凉在胸中激荡。

    “徐天……这个老贼。”殷裕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萧时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险峻的地形,“徐天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可……怎么走?”殷裕看着陡峭的山壁和布满荆棘的来路,脸上充满了绝望,“后山所有出口都被封死了。”

    “原路返回是死路。”柳时衣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洼地深处那片更加幽暗、似乎通往未知的密林,“只能往前闯。总比坐以待毙强。”

    “走。”魄风言简意赅,再次将阿离背起。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仿佛背上不是一个痴傻的成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行人沉默着,带着沉重的悲伤和对未知的警惕,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朝着洼地深处那片阴森的密林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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