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的眼睛已经完全熟悉了这片黑暗，甚至模模糊糊地发觉附近有几道默不作声的人影，抬起剑就是往那刺去。
他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感觉到身体以及灵魂深处无尽的疲惫感。
一疲惫，就会松懈。
一松懈，就会死亡。
他不能停下。
他已经不知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杀了多少人。
若是老老实实在黑暗中待上十日，他说不定还能安安稳稳地出去。
可眼下，他没有办法。
燕离已经全然麻木了。
他曾以为自己虽然在青云宗里生活了这么久，可他不会被这群见死不救的人所影响。
在此之前，他始终觉得自己与十一年前冷眼旁观的外门弟子是不同的。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燕离能察觉到黑牢中仍有不少觊觎窥伺的视线。
原先最为恐怖的鞭刑反倒因为黑牢的无止境杀戮而变成了可以休息喘息的放松时间。
他无法在黑中准确地估算出时间，只能在杀戮中等待第三天鞭刑的到来。
手脚止不住地发颤，精神在麻木中接近溃败。
这种超强度的磨砺让燕离原先停滞不前的修为反而增进了一大截。
时刻可能被杀的恐惧迫使他快速地领悟到自己五灵根的妙用。
以属性克属性，他用着相克的原理就这样击杀了这些同样被困在黑牢里的人。
他的疯狂似乎终于让黑牢里的其他人感到了害怕。
燕离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怀揣着恶意的眼神似乎正在悄然褪去。
他还来不及放松，就听见身后忽然响到了一个老者的轻笑声。
燕离下意识地把剑往身后一捅，想要开口质问，却发现剑被捅了个空，嘴也无法发出声音。
那笑着的老人似乎来到了他的面前。
燕离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将他自己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个遍。
“一时眼拙，倒是没认出来是个奇才。”那老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他随后笑道：“不必担心，我已掐了隔音符，不会有人听到我们之间的交谈。”
燕离发觉自己能开口了，没有放松警惕：“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那老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我已经快死了，我还能想要些什么呢？”
燕离微微一愣，他发觉那些原先压制在他身上、使他无法动弹的恐怖力量就此消失了。
那老者使用的隔音符隔去了黑牢里的其他声音，这里安静到燕离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随后是那老者的微弱呼吸声。
“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你。”那老者于黑暗中气息微弱地笑道，“很多被送进来的人都想要出去，可他们的决心都没有你强烈。”
“更让我不解的是，你只需要被关押十日即可。”
“安安静静地待上十日再出去不好吗？”
老者笑道：“你偏偏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个选项。为什么？我很好奇你的理由。”
燕离沉默不语，只是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见燕离不肯吭声，那老者摇头又笑道：“行了，你不愿说就算了。”
老者的声音带着点怅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先前不满意于青云宗各种规定，也算是做了不少的恶，但作恶并不让我心中的愤懑平息。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看透，不再纠结于过去，宽恕了曾经的我。”
“我快死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者继续道：“你已经吃不消了，不是吗？用剑割肉保持清醒，我本以为年轻的我足够疯狂，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燕离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那老者叹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你是个可塑之才，我的能力你方才也是见识过的，如何？”
燕离辨不出他的方位，眯着眼回复道：“很强。”
老者笑了笑，但这笑似乎牵扯到了什么东西，让他笑着笑着，喉咙里发出来了“呼哧呼哧”的声响。
老者缓了许久，才压下喉咙里的异响：“我快要死了，这一身功法都带不进阴曹地府，倒不如全部传授于你，如何？”
燕离瞳孔猛然一缩。
那老者笑着叹气：“这也算不浪费我此生修为了。”
“你很需要，然后不是吗？”
燕离呼吸急促了些。
无论如何，这位老者的确没有说错。
虽说燕离还能强撑着些时间，可他撑不了太久。
若是黑牢里其他人达成合作，先来携手除掉他，燕离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四周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燕离讨厌这种寂静，更厌恶在这片寂静里极速下滑的体力与意志。
“好。”他没有多犹豫，果断答应了下来。
老者轻笑声传开：“这就很好，我的能力终究是被传承下来了。”
燕离试探性地往声音来源地走上几步。
刚走了几步路，他就察觉到了一双干枯无比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身后又飘来了老者的声音，那双干枯的手压在了他的背上：“现在，我就将我毕生修为全部传给你。我什么也不求，只求你能在外面为了立一个碑。”
他话音刚落，燕离就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能量正在通过背上压下的手掌，正在源源不断地传送进他体内。
原先的疲惫、疼痛都因为这股能量的到来而渐渐消失。
他所看不见的背后，老者的眼睛眯起，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年轻人啊，大多都是想着一步登天。
可惜，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一步登天的事呢？
就在老者心中得意之时，一柄满是斑驳血迹的长剑忽而刺穿了他的身体。
“你怎么会？”老者惊愕，像是根本无法相信燕离会在此刻将剑刺向他。
他躲在燕离身后，剑才刺中老者的那一刻，被砍得略钝的剑也划破了他腰侧。
这把剑是燕离从黑牢的尸体旁捡起来的。
他的第一把剑来源于他所杀死的那个人。
老者想要停止传送，却被忽然转身的燕离抓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