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二十八,卯时二刻,平壤城,天刚蒙蒙亮。
城门口,等着进城的百姓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菜贩、牵着骡马的商贾、背着孩子的妇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守城士卒正挨个盘查路引,吆喝声、交谈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惊呼声,随后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名浑身血染的士卒,跌跌撞撞地从晨雾中冲出来。
甲胄残破不堪,半边袖子被利器削去,露出的手臂上裹着被血浸透的麻布。
他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城门口,挣扎着从怀中扯出一面绣着“辱夷”二字的残破令旗和一封书信,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缓缓开口,
“急报……辱夷急报……”
他的声音嘶哑而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唐军来袭……辱夷……辱夷港被毁……快去禀明王上……”
“快去啊——!”
尾音落下,那人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城门口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然后,人群炸了锅,
“唐军打过来了!”
“辱夷城破了!”
“快跑啊——!”
须臾之间,此前还熙熙攘攘的城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城门外,菜贩扔了担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被惊慌失措的人群踩成烂泥;
牵着骡马的商贾拼命拽着缰绳,骡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货筐甩出老远;
背着孩子的妇人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孩,尖叫声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喧哗中。
守城的士卒们也慌了。
一名年轻士卒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矛尖随着他的颤抖上下晃动。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另一名老兵倒是反应快些,一把拽住身旁的同伴,压低嗓子道:
“快、快去禀报校尉!”
然而,不等他去禀报,城门口的局面已然彻底失控。
城门之内,那些排在队伍最前头、本就离城门只有几步之遥的百姓,听到“唐军来袭”四个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盘查路引,一窝蜂地往城外涌去。
守门士卒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试图横过长矛拦住去路,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把推开,后背重重撞在城墙的青石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那些原本还在排队的百姓,此刻见前面的人已经冲了出去,也纷纷扔下手中什物,拖家带口地朝城门洞挤去。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脚步声、什物落地碎裂声混成一片。
“你们这些贱民!都给老子滚开!”
一名城门校尉从城楼上飞奔而下,拔刀出鞘,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甲士,手持长戟,试图在城门口拉出一道防线。
但人群的洪流,岂是十几个人能拦得住的。
校尉眼睁睁看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被挤倒在地,担子里的腌菜坛子摔得粉碎。
老汉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身后涌来的人潮踩过,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校尉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揪住身旁的传令兵,吼道:
“敲锣!敲锣示警!快!”
铜锣声急促地响起来,咣咣咣的声音在晨雾中远远传开。
这锣声非但没有镇住逃亡的人群,反而像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逃的百姓,听到锣声以为是唐军即将兵临城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般王城外跑。
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以城门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很快,整座平壤城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之中。
距离城门较近的百姓最先行动起来。
有人慌忙收拾细软,将衣服、铜钱、吃食胡乱塞进包袱;
有人扛着米袋,拉着妻儿,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挤;
还有人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锅碗瓢盆,老婆孩子挤在行李堆里,哭喊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街道上到处都是奔走的人影,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更有一些提前收到风声的官吏和富户,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已收拾好了细软,套好了马车。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平壤城各门守将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下令,关闭了城门。
他们更不会知道,为了完成这一道命令,有多少与他们有着同样想法的无辜百姓,倒在了血泊里。
城门洞里的鲜血更是早已没过脚背,直到午时,才被守城的士卒们清洗干净。
……
辰时初,安鹤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宫墙内的琉璃瓦被晨光染成一片淡金。
宫门外的大道上已乱成一锅粥,而宫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议事大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争论不休。
高建武端坐在王座之上,面容阴鸷,一言不发。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渊这位已经退位的大唐开国皇帝,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在攻克了泊灼城之后,不想着乘胜追击,攻打辽东的其他城池,竟然集结兵力,挥师东进,朝着平壤来了。
然而,想到泊灼城,高建武不禁回忆起两日前收到的那一份战报。
战报是他安插在泊灼城的亲信,化装成逃难的百姓,翻山越岭,拼死带回来的。
战报中详细描述了唐军镇国神器的威力。
“……声如天崩,火光蔽日。”
“一轮齐射过后,箭楼化为废墟,城墙青石崩裂。”
“守军死伤过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每个字都像一柄锤子,狠狠砸在高建武的心头。
朴永信死了。
泊灼城降了。
如今,辱夷港竟也被唐军摧毁了。
[唐军下一步岂不是要直入浿水,兵临城下?!]
[高句丽立国七百余年,何曾有过如此惨败?!]
高建武心中虽然愤怒,但如今却不得不在心中反复掂量——
若是唐军真的用那“镇国神器”轰击平壤的城门,这座让他引以为傲、固若金汤的王都能撑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像泊灼城那样,连半天都撑不住?]
念及此,高建武的脸色愈发阴鸷,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
大殿内,不明真相的文武百官,还在争论不休。
“大王!”
忽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双手交叠,深深一揖,颤声道:
“老臣以为,唐军来势汹汹,兵威正盛,不宜硬碰。”
“不如……不如……遣使议和,许以重利,暂且稳住唐军,再图后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