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秋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但更多的却是笃定：
“倒也不一定非你不可。上面的意思是，你这样的卧底人才，如果就这么直接回归警队，还得重新适应日常工作，未免太浪费了。不如趁热打铁，利用你‘天龙老大’的身份，再立新功。”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是不知道，你这‘天龙老大’的名号，如今在羊城道上可是传遍了。不少人都在议论，说你是走货集团里最大的那个BOSS。”
华十二没吭声，就这么靠在床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许平秋被他盯得渐渐有些不自然，干咳了一声，主动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我去跟上面说。之前你立下的功劳一样都少不了，你还是三级警司，来我缉毒大队工作，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你现在的身份切入这个案子，确实比任何人都便利，而且相对而言危险性反而更小。我个人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不是每个警察，都有机会参与到这种级别的大案里来的。”
这话要是对别的警员，许平秋未必会说到这个份上。
之前牺牲的那三名特情人员，让他比谁都清楚卧底的代价有多大。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华十二不一样。
在许平秋看来，华十二去卧底，那些犯罪分子就很危险。
再加上这货已经闯出来的‘天龙老大’名号，许平秋思来想去，整个系统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华十二更适合的人了。
华十二摸出一根烟点上，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许啊，不是我怕事，主要是我这心里——寒了。你说我当卧底那会儿，身边全是犯罪分子，每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脸伤春悲秋的模样。
裴渔、郭老大：说的是啊，你心狠手辣，我们都挺害怕的！
华十二继续往下演，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
“危险也就算了。毕竟我是警察，打击犯罪是我的职责和使命。可卧底回来之后还要受自己人的质疑，又是内部调查又是心理评估的，这种滋味让我心里难受啊。”
许平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余儿，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话没说完，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按时间算，该是医生来查房了。
华十二眼神一瞟，在门完全打开的零点几秒之内，用一种快到离谱的动作，将夹在指尖的香烟往许平秋嘴里一塞。
紧接着整个人迅速后撤一个身位，表情无缝切换成一脸无辜。
许平秋叼着烟，整个人都愣了。
这招是华十二跟现实里一个朋友学的，当时他躺在病床上，他那个朋友就对他干了这种事，今天第一次用在别人身上，效果拔群。
几个医生鱼贯而入。
原本华十二的‘病情’有专人负责，查房医生只是照例转一圈就走。
结果走在最前面那位一眼就看见嘴里叼着香烟的许平秋，眉头登时拧成一团，厉声批评道：
“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病房里不许抽烟！”
“我”许平秋刚要解释，华十二就抢先一步，用无比诚恳的语气替领导介绍：
“医生，这位是我们单位的领导。您说话可得注意点，小心他回头给您穿小鞋。”
医生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嗓门都拔高了几度：
“领导也不行！我们这是医院！你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你们是市局的吧？我就不信了，你还能真给我穿小鞋！”
许平秋手忙脚乱地掐灭了嘴里的香烟，赔着笑脸一个劲儿道歉，好说歹说才把医生安抚下来。等医生没好气地出了门，他转过头看着华十二，表情哭笑不得：
“臭小子，心里攒的那点怨气，全撒我身上了是吧？”
没等华十二说话，他自己先苦笑了一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内部调查是走程序，该走的步骤谁也绕不过去，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心理评估的事，我帮你搞定。你就给我一句痛快话，这案子，接还是不接？”
华十二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才扬了扬下巴：“你先说说，案子什么情况。”
许平秋点了点头，开始从头梳理案情。
傅国生当年利用老师的身份，潜规则了沈佳雯。事情败露之后被学校开除，走投无路之下踏上了走货的路子。
赚到第一桶金之后，他重新找到沈佳雯，以提供经济帮助为由再度接近她，最终两人走到一起，随后，他把沈佳雯也拉下了水。
一年多以前，沈佳雯嫌做‘大拆家’利润不够，不如自己开‘厨房’赚的更多，便利用自己化学专业的底子，悄悄开始研究制bing工艺。
后来更是把自己的大学导师‘何副教授’也拖下水。
但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瞒着傅国生。
等工艺成熟、产品稳定之后，她才跟傅国生联系到了新的货源，质量更好，价格更低。
于是沈佳雯就有了另一个身份，就是‘富佬’。
也就是说，在“富佬”出现之前，傅国生另有货源。
许平秋看着华十二，语气严肃起来：
“傅国生这次主动交代的，就是他以前供货的庄家。他之前主要经手两种货，一种就是咱们查获的M**H，俗称bing；另一种是四号。这两种货，分属两个大庄家。”
他竖起两根手指：“BING的货源，来自东北。傅国生没有见过这个人，只知道道上都叫他‘李先生’，非常神秘！”
“四号的货源，来自港岛。傅国生曾经在港岛跟他见过一次面，那个人叫昆哥。”
许平秋的神色越发凝重：
“在沈佳雯成为富佬之后，傅国生用更纯、更便宜的货，基本垄断了本地市场。但现在他被我们抓了，本地市场就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空白。”
“对那些庄家来说，这就是一块肥肉。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就算他们不来，本地新冒出来的势力也会主动去联系他们。”
“上面的意思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与其被动等着他们重新渗透进来，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沿着线索往上摸。等拿到确凿证据之后，联合当地警方，一举端掉这两大庄家。”
他看向华十二，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现在道上都在传，老傅是你亲手杀的，他的渠道也是你接手的。所以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再合适不过。”
华十二听明白了。上面的算盘打得确实精明，而许平秋说得也没错，这种事，确实他出面最合适。
只是
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似笑非笑地说：
“要是在一二七案收网之前，你这话我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老大’的名号是还在，可我手底下的人呢？全折进去了。我现在就老哥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许平秋摆了摆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给了答复：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后续的安排我们会替你处理妥当，不会让你一个人光着膀子上阵。”
他说完便不再催促，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华十二，眼神里满是期盼。
但嘴上却还是那套老成持重的话，没有半分勉强：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全凭你自愿。如果你拒绝，我去跟上面说。”
华十二心里叹了口气。系统任务还悬在头上，他还能怎么选？
他缓缓点了下头：“行，我可以接。但我有几个条件。”
许平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他不怕华十二提条件，就怕他一口回绝。“你说。我会尽力帮你争取。”
华十二掰着手指头，一个条件一个条件地数。
“第一，一二七案已经收网了，你们之前答应我的事，得先兑现。”
“可以。”
许平秋答应得极其爽快，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这个我现在就能回复你，只要你接下任务，就可以给你秘密授衔。你的待遇按照三级警司的标准，以后工资和福利都会按月发放到工资卡里。”
华十二点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有自主权。这次案子刚结束，就因为犯罪分子的攀咬，我转头就被内部调查，说实话，这让我很受打击。”
“如果我带着这种压力去执行卧底任务，难免畏首畏尾，关键时刻不敢出手，反而更容易出纰漏。”
“所以，我要临时决断权。如果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对我构成了直接威胁，我有权直接击毙。”
这个条件一出，许平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头：
“应该，我去跟上面说，特事特办。不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最好还是像这次一样，尽量留足证据。万一情况紧急，真的来不及留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
“那就做干净点。不上报就完了。”
说完，还朝华十二眨了眨眼。
华十二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是这样的许平秋？早知道你能这么办事，我之前还费那个劲留证据干鸡毛”
“不许胡说八道。”许平秋立刻板起脸，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的正经模样：“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明白了吗？”
华十二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声：“又当又立。”
许平秋全当没听见，面不改色地追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华十二想了想，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刚才说要联合当地警方，我的要求是，在我拿到足够钉死对方的证据之前，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许平秋眉头微皱，有些不理解：“咱们外出办案，提前跟当地警方通气，不仅能给你提供便利，也是对你安全的一种保障！”
华十二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老许，你也是老一线了，别这么天真。那个昆哥倒还罢了，毕竟法律体系跟咱们不一样，倒不担心太多。可是那位李先生呢？如果他真是东北的，这么多年大庄家，还能平安无事，你觉得他上面会没有人？”
许平秋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骤变：
“你怀疑，我们内部有他”
话还没说完，华十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乱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容易不让发。
许平秋没好气地把他手扯开，脸色严肃到了极点，声音压得极低：
“这件事我会跟上面单独汇报。但是你这种无凭无据就怀疑自己同志的想法，也坚决不能有。这话就到我这里为止，以后不许再跟任何人胡咧咧。明白了吗？”
华十二知道对方是真心护着他，便收起嬉笑，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老许。我是没把你当外人，才关起门跟你说两句实话。出去之后，我嘴巴严得很。”
“臭小子，知道就好。”
许平秋还想再交代几句，病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了。
安嘉璐拎着早饭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许平秋也在，连忙笑着打招呼。
许平秋看着她，换了副长辈式的调侃语气：“小安，怎么又跑医院来了？是不是又逃班了？”
安嘉璐脸一红，嗔怪道：
“许处，您说什么呢！我今天休班！”
华十二笑着招呼：“老许，别欺负我对象啊。对了，你吃了没有？一起吃点？”
“吃过了。”
许平秋笑着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识趣地不再多留：
“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余儿，你等我消息。”
他说完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病房。
门一关，安嘉璐就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一边替他拆包装一边随口问：
“许处找你干嘛？不会又是公事吧？”
“就不能是专程来看看我啊？”华十二接过豆浆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随口敷衍。
安嘉璐抬头瞪了他一眼，撅起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别瞒我。是不是又让你去当卧底？别忘了，我现在也是缉渎大队的人。”
华十二一看瞒不过去，索性大方承认，点了点头：
“让你猜中了。不过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跟任何人说。”
安嘉璐的脸色顿时不好了，眉头拧在一起，声音里全是担忧：
“这么危险的事，怎么就老叫你去啊？”
华十二嘿嘿一笑，凑过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得意洋洋地说：“那说明你老公有能力呗。”
安嘉璐羞得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使劲在他腰上掐了两把，咬着牙骂道：
“你是谁老公？让你瞎说！你就知道逞能！”
华十二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用实际行动展开了打击报复。
安嘉璐起初还挣扎两下，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含混的求饶声。
华十二大发慈悲地松开她时，她已经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他抱着她，这才正经地安慰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危险是危险，可风浪越大鱼越贵。你看你老公我现在已经是三级警司了，这回要是再破个大案，说不定就直接混上科级干部了，领先你们多少年啊！”
说到后半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连皇帝都坐过的人，现在拿一个科级干部来吹嘘，说出去都嫌丢人。
他低头在安嘉璐头顶亲了一口，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
“再说了，你老公我不是‘先天卧底圣体’吗？干这个如鱼得水，天生吃这碗饭的。”
安嘉璐被他逗得笑了出来，靠在他胸口小声说：
“这倒是。鼠标他们到现在还在开玩笑，说傅国生那帮人全让你给玩坏了。”
华十二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收起嬉笑，郑重地嘱咐：
“不过这件事，你一定不能跟外人提。该保密的，还是要注意保密。”
安嘉璐认真地点头：“放心吧。保密守则我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两人在病房里腻歪了一整天。
说情话，刷视频，分吃一份外卖。
到了晚上，华十二借口时间太晚、回去不安全，又以‘自己是病人需要照顾’的名义留她在病房过夜。
最终成功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斩旗夺将，拿了先登之功。
第二天早上，华十二本想劝安嘉璐请个假好好休息，可这小妮子外柔内刚，红着脸死活不肯，宁可走慢点也坚持要去上班。
临走的时候，趁华十二不注意，悄悄把床单卷起来带走了。
上午，林宇婧又来了。
进门就宣布：这是最后一次心理评估。
评估地点没在病房，而是被安排到了心理治疗室。
房间不大，但装修布置用了心思，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沙发，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一进门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跟医院里那些冷冰冰的白墙蓝帘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宇婧指了指治疗床，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躺上去，闭上眼睛，放松就行。”
华十二照做，以一个极其松弛的姿态躺好，在放松状态下信口胡编了几个问题的答案。
林宇婧也不深究，流程走完之后便合上记录本，宣布评估完成。
华十二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都给我评估好几回了，我这心理状态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宇婧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肯定是有的。不过问题不大。”
她翻开记录本，像念诊断书一样逐条宣读：“你的主要问题包括：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总的来说就是极度自恋，外加臭不要脸。”
华十二腾地坐直了身体：“不是，你怎么骂人啊？”
林宇婧面不改色地合上本子：
“行了，你自己有没有这些毛病，你心里不清楚吗？提问环节已经结束了。还有最后一个收尾的小测试——你别动，马上就好。”
她示意华十二躺到另一张治疗床上，语气轻描淡写地让他配合一下，然后麻利地用约束带将他的手脚固定在床沿上。
华十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腕，又抬头看看林宇婧，心里警铃大作：
“我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一定要绑吗？”
林宇婧没回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眼罩，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
华十二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她俯下身来的动作，然后，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吞吞吐吐和难为情：
“你还记得审讯张安如那次，咱俩打赌的事吗？我说过，你要是能让他开口，我给你捏脚……我愿赌服输。”
华十二刚想说，你捏脚也不用把我绑起来啊，话还没出口，一阵奇异的感觉从脚底炸开。他的十个脚趾猛然张开，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僵住了。
这种测试，就很刺激！
一个多小时之后。
华十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治疗床上，刚想张嘴说话，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
林宇婧俯在他耳边，嗓音又哑又低，一字一顿地威胁道：
“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先弄死你，然后再自杀。”
说完，她哆嗦着解开他一只手的约束带，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只是隐隐听着，好像有那么一点踉跄。
两天之后，华十二的内审结论和心理评估报告同时下来了。全部通过。
他接到许平秋的通知，让他到市局接受秘密授衔，在华十二的要求下，安嘉璐也获准列席。
那天，华十二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穿上警服。
市局的两位主要领导亲自到场，郑重地为他佩戴上一杠一星。
领导握手勉励，说了几句简短而体面的话，随后当场宣布了立功奖金——五万元整。
其中三万是来自一二七案的集体一等功，两万则是他在该案中执行卧底任务的个人一等功。
许平秋答应他的事，一件都没有落空。
安嘉璐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自己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
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上扬的。
目光里，全是骄傲与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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