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陈王庄乃至更广区域的防汛工作,因其组织得力、预警及时、物资充足,成为各地借鉴的典范。
虽然持续降雨仍造成了一定的财产损失,但得益于前期的充分准备和过程中的有效应对,人员伤亡被降到了最低,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县里、市里乃至省里的表彰陆续到来,陈凌和陈王庄的名字再次被广泛传扬,但这对于陈凌而言,远不如看到乡亲们安然无恙、粮食归仓来得实在。
雨水的滋润也并非全是坏事。连续降雨之后,陈王庄周围的山林里,各种菌菇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鸡油菌、松茸、牛肝菌……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村里的大人孩子,只要雨一停,便挎着篮子进山采蘑菇,成了连日阴霾下难得的乐趣。
餐桌上,鲜美的蘑菇汤、炒蘑菇成了主角,给潮湿的天气增添了一抹鲜甜的滋味。
河塘水洼里的水芹菜、茨菇等水菜也长得格外肥嫩,丰富了大家的菜篮子。
……
“这几天蘑菇怎么这么多?”从林场回来的赵大海问。
赵玉宝笑道:“你是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山林里的蘑菇跟疯了似的往外冒。后山、果园、甚至河滩边的林子里,到处都是。村里人闲不住,天天上山采,吃不完就晒干,说冬天炖汤喝。”
钟教授说起这个来了精神:“听富贵说这种连续阴雨后的爆发式生长,在生态学上叫‘应激繁殖’。菌丝体在适宜条件下迅速成熟,子实体大量形成。而且今年气候反常,温度湿度都合适,所以品种也多——光是能吃的就有十几种。”
正说着,秀芬大嫂挎着满满一篮蘑菇走过来,看见陈凌,眼睛一亮:“富贵!在家呐!快来看看,我刚采的鸡油菌,黄澄澄的,分你们点吧,晚上炖汤!”
篮子里金黄色的蘑菇挤挤挨挨,像一把把小伞,还带着泥土的清香。
“谢谢嫂子。”陈凌笑道,“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晒干!”
秀芬大嫂乐和和的,“不光蘑菇,河滩那边水芹菜、茨菇也长得旺,老腻歪他们划着船去采,一会儿就一船。今年虽然发水,但这些东西倒是大丰收了!”
陈凌闻言笑了笑。
是啊,洪涝固然是灾害,但河水带来的淤泥富含养分,退水后滩涂上野菜疯长,也是大自然的一种补偿。
“可不是嘛!”
高秀兰,“后山那一片,蘑菇跟雨后的春笋似的,一茬接一茬。还有水芹菜,嫩得很,焯水拌着吃,爽口!”
王存业抽着旱烟从后院过来,接话道:“这场雨虽然恼人,但山里的东西是真长得好。除了蘑菇、野菜,河里的鱼也多了,估摸着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昨天立献他们一网下去,捞了十几斤白条。”
傍晚,王素素做了一桌菜。
清炒鸡油菌、水芹菜拌豆腐、茨菇烧肉、蘑菇炖鸡汤,还有自家腌的咸鸭蛋。
简单的家常菜,因为食材新鲜,吃得格外香甜。
赵玉宝和钟教授赞不绝口,尤其是那碗蘑菇汤,汤汁奶白,菌香浓郁,连喝三碗还不解馋。
饭桌上,两位老教授说起防汛经验的推广,言语间满是自豪。
陈凌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知道,这份经验能推广开来,救的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这比任何财富都重要。
饭后,陈凌去水库大坝转了一圈。
水位确实降了不少,坝体牢固,泄洪道通畅,工人们已经开始做后续的加固收尾工作。
周工和吴老师还在坝上测量数据,见到陈凌,拉着他说了半天专业术语,最后总结一句话:这坝,稳了。
夜里,陈凌躺在床上,王素素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着这些天村里的琐事。
陈凌听着,渐渐入睡。的。
第二天清晨,陈凌是被一阵奇怪的叫声惊醒的。
不是鸡鸣,不是犬吠,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焦急的“嗷呜”声。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王素素还在睡梦中。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陈凌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时,黑娃和小金已经警觉地竖起耳朵,但没有吠叫,只是低呜着看向后院方向。
那种叫声又响起了……这次陈凌听清了,是阿福阿寿的声音。
两只大猫平时极少叫,即便叫,也是威严的低吼。
可此刻的叫声里,竟然透着一种……急迫?
陈凌快步走到后院,推开木门。
晨雾尚未散尽,院子里湿漉漉的。
阿福和阿寿正站在果园入口处,焦躁地来回踱步,见他出来,立刻扑过来,用硕大的脑袋顶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怎么了?”陈凌蹲下身,抚摸阿福的脖颈。
阿福却用嘴轻轻咬住他的衣袖,往果园方向扯。
阿寿也凑过来,用头拱他的背。
这架势,是要他跟着走。
陈凌心头一跳。
阿福阿寿通人性,这般反常,必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过山黄又出现了?
他立刻回屋,从墙上摘下手电筒和猎枪。
虽然知道对付过山黄这种东西,手电筒未必有用,但本着野兽怕光这一点,他还是想带上。
想了想,又往怀里塞了包麻醉粉,是之前配了防身用的。
“阿凌?”王素素醒了,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怎么了?”
“阿福阿寿有点反常,我进果园看看。”陈凌压低声音,“你待在屋里,锁好门。”
王素素瞬间清醒,脸色白了:“是不是……那东西来了?”
“还不清楚,我去看看。”陈凌拍拍她的手,“放心,有阿福阿寿在,没事。”
走出屋门,两只大猫已经等得不耐烦,见陈凌出来,立刻转身往果园深处走去。
陈凌紧跟其后,手电光柱划破晨雾。
果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露水从叶片滑落的滴答声。
苹果树、梨树、桃树在雾中影影绰绰,地上落满被风雨打下的果子,散发出发酵的甜香。
阿福阿寿走得很快,却不时回头,确保陈凌跟上。
它们没有往深山方向去,而是拐向果园西侧的一片杂木林……那里连着后山,但还算农庄范围。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陈凌握紧猎枪,全神戒备。
如果真是过山黄,这种环境对自己不利……
就在这时,阿福突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阿寿也伏低身体,尾巴绷直。
陈凌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前方十米外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大型动物沉重的脚步声,而是……某种轻巧的、小心翼翼的移动。
接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
陈凌心头一紧……这眼睛的位置,不对。
过山黄体型庞大,眼睛该在高处,可这双眼睛离地不过半米……
灌木丛晃动,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云豹。
体型比正常云豹小一圈,毛色灰黄,布满深色的云状斑纹。
正代表是母的。
母云豹就是体型比较小。
它站在雾中,警惕地看向陈凌,却没有逃跑,反而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陈凌愣住了。
云豹他见过,山里偶尔能遇到,但这么近距离的,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只云豹的状态不对……
它很瘦,肋骨隐约可见,身上沾满泥浆,眼神里没有野性,反而有种……求助的意味?
更让他惊讶的是,阿福阿寿见到云豹,并没有表现出敌意。
阿福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低吼了一声,像是在交流。
云豹回应似的叫了叫,然后转身,朝灌木丛里低唤。
灌木丛又是一阵晃动,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两只小云豹。
看样子不过两三个月大,本该是圆滚滚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可怜。
一身漂亮的云纹皮毛被泥浆糊成一绺一绺,走路摇摇晃晃,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发出细弱的叫声。
母云豹用头轻轻拱了拱孩子,然后看向陈凌,又看向阿福阿寿,眼神里流露出动物特有的、纯粹的恳求。
陈凌忽然明白了。
这只云豹妈妈,是来求助的。
连日暴雨,深山难居,它带着幼崽找不到食物,饿得走投无路,循着记忆或者某种本能,找到了这里……
或许是因为阿福阿寿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它曾经……
一个念头闪过陈凌脑海。
他想起两年前,王素素在养过一只小云豹。
那只小云豹只粘王素素一个人。
陈凌碰都不让碰,只可惜后来长大了就自己离开了。
野物就是这样。
像陈凌之前救的山驴子,狐狸,山狸子等,都是这样。
很多忘不了野性。
不过这只云豹表现这么奇怪。
难道……真是那只?
陈凌仔细看这只母云豹,虽然瘦得脱形,但眉眼间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熟悉。
“素素!”陈凌转身,朝农庄方向喊,“素素!快来!”
王素素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口,听见喊声,顾不上害怕,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高秀兰和王存业也醒了,跟着出来:“怎么了?出啥事了?”
“是云豹!”陈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是素素当年救的那只!它当妈妈了,带着孩子回来了!”
王素素跑到近前,看到雾中那三只云豹,瞬间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是它……真的是它……”她哽咽着,慢慢往前走,“耳朵上的耳毛,我记得……”
母云豹看见王素素,警惕地后退半步,但鼻子轻轻抽动,似乎在辨认气味。
几秒钟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柔和的呼噜声,尾巴也轻轻摇了摇……这是猫科动物表示友好的姿态。
“别怕……”王素素蹲下身,伸出手,声音温柔,“是我,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给你梳毛……”
母云豹犹豫着,缓缓走近。
两只小云豹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
阿福阿寿安静地蹲在一旁,像是守护,又像是见证。
终于,母云豹走到王素素面前,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这个动作,和当年它撒娇时一模一样。
王素素的眼泪掉下来,她颤抖着手,抚摸云豹瘦削的脊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孩子也……”
两只小云豹见妈妈不害怕,也壮着胆子走出来,好奇地嗅王素素的手。
它们太饿了,连站都站不稳,其中一只还打了个趔趄。
陈凌当机立断:“素素,你带它们去后院柴房……那里干燥,也安静。我去弄吃的。”
他跑回农庄,从厨房里拿出几块早上煮的鸡肉,又冲了一碗羊奶粉。
高秀兰和王存业也行动起来,一个去烧热水,一个去找干净的旧毯子。
后院柴房平时堆放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
王素素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旧毯子,母云豹带着孩子走进去,立刻瘫软下来……它撑了太久,终于能放松了。
陈凌把鸡肉撕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母云豹闻到食物香气,挣扎着想起身,却没什么力气。
王素素把盘子推到它面前,它这才狼吞虎咽吃起来。
两只小云豹也凑过来,但它们还太小,吃不动肉。
王素素把羊奶粉倒在浅盘里,小家伙们立刻埋头舔食,吃得满脸都是奶渍。
看着三只云豹饥不择食的样子,一家人都心疼不已。
“这雨下的……山里得难熬成啥样。”王存业叹气。
高秀兰抹眼泪:“当妈的不容易,自己饿着,还得带孩子找活路。要不是走投无路,哪会来找人求助?”
陈凌蹲在柴房门口,看着母云豹吃完肉,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拢到身边,舔舐它们身上的泥浆。
它的动作很轻,很柔,和任何一位母亲没有区别。
阿福阿寿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趴在柴房外的空地上,守着这一家子。
黑娃和小金也来了,但它们很懂事,没有吠叫,只是安静地看着。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农庄的院子里。
王素素打来温水,用软布轻轻给两只小云豹擦洗。
泥浆洗去,露出它们本该有的漂亮皮毛……灰黄的底色,深色的云斑,像极了山间清晨的雾气。
母云豹全程警惕地看着,但没有阻止。
它最信任的人类就是王素素,要是王素素伤害它的孩子,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或许会逃走吧。
洗干净的小云豹恢复了活力,在干草堆上互相扑咬玩耍,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
母云豹看着孩子,又看看王素素,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越发亲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