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道几乎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从福州城一座普通的民房之中闪出,像一只灵巧的猫儿,走路几乎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背后背着的三尺布包之中,似乎包裹着一柄锋利的长剑。在夜风之中,那人的衣袂翻飞,不多时便走到了福州城的城墙脚下,那人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之后,他寻了一个守城兵丁看不到的角落,从怀中掏出一把三齿铁钩来,右手拿着铁钩使劲往上一抛,那铁钩就勾住了城墙上凸起的箭垛,那人将铁钩尾部带着的绳子紧紧握在手中,用力拉了几下,试了试这钩子的坚固程度。见并没有什么差错之后,双手一拉绳子,便如同一只蝙蝠一般,从城墙脚下爬了上去。
这时,城外东边五里之处的密林当中,李武陵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他一开始是不同意让李香君去刺杀刘成祚和德川家元的,只是在李香君与他详细分析了如此做的利弊和后果之后,他才不得不同意让李香君独自一人去往小流求,开展刺杀行动。
“希望她能成功吧!”李武陵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如墨夜色中,天空东边挂着的一道如金钩一般的残月,双手背在身后说道:“此去小流求行此大事,真个是有万千险阻,如若成功那还罢了,如果不成,香君姐姐再折在小流求之中,让我如何有颜面回京见我的林大哥和出云太后啊!”
“在你心中,我便那么的无用么?”不知何时,一道身着夜行衣的倩影已经站在了李武陵的身后,口气中带着一丝愠意和不满,问向李武陵:“你可知道我是圣坊之徒?我的武艺距离师姐和师傅也只差一箭之遥,师傅能将师公姐夫从大漠带回来,我便不能成功刺杀刘成祚么?”
李武陵听到了这女子的声音,急忙转过头来,看到面前被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的香君,李武陵苦笑了一声:“姐姐,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这么多年来,小流求那边对海禁之事控制极严,我们最多知道那大宋皇宫方位所在,并不知道这皇宫当中究竟是何布局,更不知道刘成祚晚上会歇在哪座宫殿当中。”说到这,李武陵看了看身着夜行衣的香君,见她目光平静,心中稍定,继续说道:“而且,这皇宫之中的防卫力量我们也都不甚清楚,这一去当真是闯龙潭、闹虎穴,端的是凶险异常啊!”
李香君听他这么说,素手轻抬将自己面上所罩的黑色轻纱一把扯下,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语气不善的说道:“小李子,你当知道,师姐曾在白莲教严密防守、众目睽睽之下将师公姐夫和萧家姐姐救出;师傅也曾只身探过把守森严的突厥皇庭!我是她们的徒弟和师妹,与她们...与她们不差什么!她们能救下师公姐夫的性命、能为他分忧解难,那么,我李香君也能!”
李武陵知道这丫头的性子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听她这么说,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喊道:“兄弟们!今夜能否将我大华龙旗插遍小流求土地,就看这位李姑娘的了!我们的任务就是随时接应李姑娘,为她创造一切可以成功的机会,明白了吗?!”
“明白!谨遵将令!”
李武陵回身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支五百人军队,又回头看了看李香君,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命令道:“出发!”
不多时,二十艘轻型战船快速的从福州港中驶出,这些战船上面并未配备火炮和重弩等重型武器。但是,所有的兵士身上都挂着已经用墨鱼汁漆成黑色的朴刀,所有人的轻甲外面都蒙上了一层黑布,就连战船和船桨也都用墨鱼汁漆成了黑色。如果不是面对面的站在敌人面前,这支队伍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而远在十海里之外的海域上,十五艘巨大的军舰将重锚投入水中,降帆以待,这是戚继光所率领的福建水师。这次被称之为“枭首行动”的军事活动,是三人整整谈了一个晚上的结果,期间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已经被考虑到了。首先是这支五百人的军队,这些人的武器、盔甲、战船的规格、数量都是由香君制定的,他们起到一支突击队的作用。在香君得手之后,这五百人便开始进攻大宋王庭,但是,他们不已杀敌为目的,而是尽量的进行破坏性活动,诸如放火、离间等行动。同时,戚继光率领的十五艘战舰将竭尽全力佯攻小流求最大的军港——鸡笼港,起到牵制敌人主战力的作用。等到香君发出讯号告知自己成功之后,佯攻变主攻,全力拿下鸡笼港,以鸡笼港为落脚点,进行抢滩登陆,大军直取大宋都城“北流州”,攻占小流求。
这计划虽然说起来简单,可是实施起来的难度却是可以预见的。除下刚刚李武陵所说的那些之外,还有诸如大军能否在那五百勇士被消灭殆尽之前攻占鸡笼港、香君在刺杀成功之后能否第一时间逃出皇宫与李武陵部会和、李武陵部能否在香君未刺杀成功时不被人发现,这些都是需要注意的问题。
所以说,这一次的“枭首行动”端的是凶险无比,未知的因素实在是太多太多,成功与否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他们在赌!在拿自己的命和大华将士们的生命在赌!
“姐姐,稍微休息会吧!”李武陵在船舱当中轻轻拉了拉香君的衣袖,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的说道。
其实,平时的李武陵是不晕船的,只是这回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凶险,他心中紧张万分,所以这时稍微有些不舒服。另外,这些小船是靠着人力划桨以及一片长约一丈的风帆所驱动的,比之那些大的军舰来说,速度可以说是飞快。所以,李武陵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快的就进入到了“晕船模式”。
“小李子,你说,这回我会成功么?”香君此时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当中早已被汗给浸透了,一双美目眨也不眨的朝着小流求的方向看去。
李武陵强忍住腹中不适,微微笑了笑,说道:“姐姐,刚刚在福州城外的时候,我早已经劝过你,让你不要太鲁莽,现在怎么样?后悔了吧?后悔还来得及,咱们现在就调头,回去之后我给林大哥修书一封,让他派人来接你,顺便再给我出个更好的主意,让咱们能够轻而易举拿下小流求的主意!本来嘛,这行军打仗就是老爷们的事,你一个姑娘家...”
还不待李武陵说完,李香君猛地一回头,莲足轻抬,直接踹了李武陵一脚。
“你干嘛踢我?”李武陵揉着被香君踢的吃痛的小腿,神色中尽是不满。
李香君乜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小李子,我发现你真是几年不见胆子越来越大了!你这么说,是只觉得师公姐夫的办法是办法,我的办法便不是办法了么?你要是怕了,你可以先回去,我反正是不会走的!”
姑奶奶,我会怕么?是,你武艺是高强,但是你可从未上过战场啊!而且别说上战场了,你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呢!唉,我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陪着你瞎闹,这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林大哥不得扒了我的皮啊?得,这件事成了之后,我就离你远远的,不再给你任何机会让你插手军事,再寻个机会偷摸告诉林大哥一声让他把你接走,我是不伺候你了!
“李将军,李姑娘!再有五海里,我们就到了!”
一声轻呼将沉思中的二人给惊了过来,李武陵一听到这句话,似是体中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已经被一扫而空,腾地一声窜了起来,站在了船头之上看着面前海面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小李子!我们终于到了!”李香君克制着心中那股强烈的兴奋感,小拳紧握,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座海岛。
李武陵此时也是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的说道:“是啊!到了!姐姐,此一去便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大华神威军和福州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就全部的系在你身上了!”
李香君没有答话,看着面前那座海岛,脑中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不多时,那二十艘漆黑的小船全部都停靠在了小流求的岸边。面前是一处荒无人烟的悬崖,原始的参天巨木将月光死死地遮挡在了树冠之上,脚下是随波逐流的小船,冰冷的海水不断地拍打着海岸边的岩石,常年累月被海水冲刷的岩石上,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波纹让人感到这些岩石似是妖魔身子上的肉褶,这巨大无比的妖魔怪兽正张着一只血盆大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请自到的闯入者。
这处地点是李武陵选定的,在整个岛屿的西北部,距离大宋都城“北流州”只有二十里的距离,因为是一处悬崖断壁,所以这里一直未被大宋王庭派遣军队驻扎。平时更是人烟罕至,最多有岛上的樵夫来此处砍些柴火,而现在已经是子时,所以他们并不担心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第一队,上!”李武陵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兵卒,右手轻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之后,狠狠地力劈而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坚定。
“嘭!嘭!嘭!”一阵巨大的弓弩发射声响起,第一队大约五十人的兵卒将背后背负的弓弩取下,将箭壶中尾部带着绳索的箭矢压入弩匣之中。所有箭矢五一例外,都射在了粗大的树干当中,力透巨木!
那些人试了试绳索的坚硬程度之后,互相点了点头,将绳索微端全部都牢牢系在小船之上,小船现在无人把控之后,被浪花拍打着远离了海岸。这一来,所有绳索都被绷得笔直,那些人看了看,不消李武陵下令,所有人都攀上了绳索,朝着岸边悬崖爬去。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兵卒连带着李武陵和香君都已经站在了海岛之上,他们互相看了看,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黑色的薄纱,系在脸上,众人互相掩护着,朝“北流州”方向疾行而去!一道道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就像是饿急的狼,而他们的猎物,就是近在二十里之外的大宋王庭!
这一刻,悬在高空中的残月似乎在高声呐喊,宣布着刺杀刘成祚的“枭首行动”,从现在起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