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安的话,就是明目张胆的不要脸了。
云淮康原本已经气得脸都涨红了,骂人的话都顶到了嗓子眼,却被甘玉婉一把拽住了袖子。
甘玉婉没说话,只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往路两边一扫。
云淮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脊梁骨“唰”地窜上一股凉气。
路边那些流民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刚才还是麻木空洞的,现在却像是一群饿极了的狼忽然闻到了肉味。瞬间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五百两银子,他那个蠢货大哥刚才扯着嗓门喊的那一声,整条道上的流民全听见了。
五百两!这数字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跟往狼群里扔了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没有区别。如果现在这些流民发了狠,一拥而上,他们丢的不止是钱,这荒郊野外的村道上,连个能报信的人都没有。
云淮康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洇湿了,脸上却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他的肩膀往下一塌,腰也跟着弯了半截,叹了口气可怜兮兮说,“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哪有什么五百两银子?我要有五百两银子,我还赶这破牛车?”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面前那头老牛的脑袋,苦笑着继续说道。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这头老牛还是我从你手里赊来的呢。呀!是不是到现在我还没还你钱?”
云淮安一愣,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初他家这头老牛不太中用了,他二弟来借,他顺手做了个人情。
赊给二弟,说的是八百文。
后来……后来二弟其实已经把钱还了,但这会儿他看云淮康好像忘了。
他还在琢磨,梁大花已经抢先一步说:“对对对!你二弟赊咱家那头老牛,八百文,到现在还没给呢!!”
甘玉婉在旁边差点气炸了。
那八百文明明早就还了,当初还是她亲手把钱送过去的,梁大花这老婆娘真是睁眼说瞎话。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云淮康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暗暗捏了一下,同时飞快地递了个眼色过来。
甘玉婉只能硬生生把嘴边的骂词咽了回去,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云淮康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就跳下牛车,弯腰弓背地在身上摸索起来。
最终找到一个瘪得可怜的钱袋,把里面的铜钱全倒出来摊在掌心上,一枚一枚地数。最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八百文铜钱递给了云淮安。
云淮安看看自家二弟那张苦瓜脸,心里头忽然一阵神清气爽。
他确认了,二弟是真的忘了,这不是天赐的便宜是什么!
他心情顿时大好。
把钱往怀里一揣,下巴抬得老高,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
“行了,看二弟今天态度还算不错,我也不跟你多计较了。你们不是有事吗?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磨蹭了。”
他今天其实也有事。
他家长子云子德在县城里被一个员外看中了,要招去做女婿。
虽说是个小女婿,但员外家是什么门第?那可比种地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他们一家今天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女人头上插了银簪,他自己也换了件不打补丁的袍子。
牛车上还拉了不少聘礼,几个红布包着的盒子摞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口袋粮食和腌肉。
这可是拿去给员外家看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时间其实也挺紧的,他可不想在这条破路上跟二弟耗太久。
云淮康连声应是,点头哈腰地过去把那两个别在一起的牛车轮子弄开。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又是推又是扳,额头上都见了汗,总算把车分开了。
然后他退到路边,弯着腰目送他大哥的牛车先过去。
云淮安趾高气扬地甩了一鞭子,牛车“嘎吱嘎吱”地上了路。
梁大花坐在车上回头白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云林林坐在车上头仰的高高的,就像没看到她二叔二婶一样。
只有云雅雅一脸歉意的对云淮康和甘玉婉点点头。
云淮康站在路边,一直目送那辆牛车拐过弯没了影,才收起脸上表情,驾车离去。
临上路前,他回头扫了一眼路边那些流民。
那几个眼神最不善的壮汉,目光已经从他的牛车上移开了,正齐刷刷地盯着远处云淮安牛车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太过可怕,他都不敢多看。
他那个大哥可真是个蠢货,现在是什么时候?流民遍地,饿殍满道,路上多看一眼都可能招麻烦,他倒好,装了一车好东西,一家子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脑门上招摇过市。
不过话说回来,他大哥那性子他还不清楚吗?一辈子就爱摆谱、显摆、装面子。
穿件新衣服都要先在村里绕三圈才回家,今天看这样子,他大哥一定是有喜事,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喜事变坏事了……
甘玉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出戏,演得挺像。”
语气听起来像在嫌云淮康丢人,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云淮康哼了一声,嘴角也弯了弯。
巳时刚过,牛车到了甘家村。
还没进村口,云淮康就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各个道口、村头的大槐树下,都有年轻后生在守着,有的挎着柴刀,有的握着木棍,有的手里只有一根扁担,但都是年轻人。
每来个生面孔都要上前盘问两句,连熟面孔也要打个招呼才放行。
整个村子看着平静,但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好熬。
村口的守卫正好是甘玉婉娘家的一个表哥,名叫甘三喜,长得五大三粗,看见牛车过来先是一瞪眼,认出人后才放松下来。
云淮康勒住牛绳,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三表哥,怎么样?”
甘三喜蹙着眉头往身后扫了一眼,压低嗓子说道。
“还真是好多流民。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往这边聚了,零零散散的,到现在倒还没什么动静。但这数量是越来越多了,今天早上我数了数,光是村南那片林子边上就蹲了上百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