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要了二十个?”李老嘿嘿一笑,没再说下去,端茶呷了一口,话头一转就扯到别处去了。
过了一会儿,下人端着盘子走上来。
盘子里摆着几碟点心,整整齐齐,其中一些是甘玉婉拿手的那几样:绿豆糕、山药糕、桂花糕。
白瓷碟子衬着,颜色格外好看。
按规矩,这些点心都得提前验毒,专人留样,才能送到世子爷跟前。
李老亲自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端到宴时瑾跟前。
还没搁稳当,余光就扫到一个身影动了。
云生生原本看一桌子药材看得脑袋发晕、两眼发直,现在突然看到好吃的端上来,眼睛瞬间亮了,筷子“啪”地搁下就往点心盘子里伸手。
李老赶紧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低声喝道:“洗了手再吃!”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丫头,得等世子先拿。
殿下没动,你不能动。
规矩,规矩懂吗。
可当着宴时瑾的面,他不好直接把话说得太白,只能冲云生生挤了挤眼睛,胡子往旁边一努。
云生生瘪瘪嘴,老老实实去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又擦干了坐回来。
她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盘绿豆糕,小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活像一只蹲在饭桌底下等投喂的小奶猫。
宴时瑾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了一块绿豆糕。
还没送到嘴边,余光就扫到云生生的眼神,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钉在他手里的绿豆糕上,连他手腕往哪个方向动,她的瞳孔就往哪个方向偏。就差没“汪”一声了。
宴时瑾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他把那块绿豆糕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抬眼看向云生生,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平淡淡:“生生也吃吧。”
云生生差点当场放烟花。
她二话不说左手一块绿豆糕右手一块山药糕,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仓鼠,两条小短腿在凳子底下愉快地来回晃荡。
宴时瑾看她那个塞法,握着绿豆糕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咬了一口。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形成了两个极端,一个风卷残云,一个温文尔雅。
不过估计是看着她吃的香,宴时瑾也忍不住多吃了一块。
可把陈管家激动坏了,差点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走了进来,看不清容貌。
但是李老和陈管家就像没看见一样。
陈管家说,“世子,您现在得回房了。”
宴时瑾点头,轻轻的站了起来,被陈管家扶着回了房。
云生生好奇瞅着那人,很快发现,那人竟然是苏卿。
【哦,原来苏先生会在太荆县,是为了偷偷给皇太孙上课!】
宴时瑾刚跨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门还没关上,一个黑衣人出现禀报。
“主子,一股流民从南边过来了,看人数近千,沿途已经抢了三个村子。怕是要有一场大暴乱。”
黑衣人说完,看宴时瑾没开口,快速隐去。
云生生一愣。
【啊——我去!我竟然忘了!】
【就是今天夜里!一股流民窜到甘家村附近,附近村民死伤好几百人。】
【爹娘,姥姥姥爷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宴时瑾站在门里,门关上前,手轻抬,黑衣人再出出现。
“去,看着点。”
黑衣人领命而去。
……
村道上,云淮康驾着牛车心事重重。
沿途的流民明显比前几天更多了,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衣衫褴褛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缩在树根底下,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连牛车经过都不抬头看一眼。
甘玉婉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怕遇到流民抢劫,他们没敢带多余的东西。
她看见路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土坎上,那孩子的脸埋在女人怀里一动不动。
甘玉婉好几次想给这些人点吃的,又硬生生忍住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容不得她在这里滥好心
她咬紧后槽牙,把脸转向另一边。
就在这时,迎面来了一辆牛车。
那车走得大摇大摆,占着路的正中间。车上坐着的人,云淮康隔着二十步就认出来了。
正是云淮安一家。
云淮康脸一沉,手里的缰绳紧了紧。
他现在不想跟这人掰扯,今天没时间,也没心情。
他拽着牛往路边靠了靠,打算让对方先过去就完了。
可云淮安的牛车偏偏也停在路口,不前不后,正正好好把去路堵了个严实。
两头牛隔着一丈远互相喷了个响鼻。
云淮康忍了忍,最终压着脾气开口:“大哥,麻烦让一下,我们要过去。”
云淮安坐在车辕上,手里鞭子慢悠悠地晃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可不痛快。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都说他陷害云淮康、欺负二弟、把自家亲弟弟一家欺负得不能过了。
他去跟人解释,可村里人认准了就是他干的坏事。
最让他气得睡不着觉的,是子德从县城回来跟他说的那番话。
二弟一家根本不是被他气跑的,是揣着五百两银子去县城开了糕点铺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且他二弟的大女婿,也得了当世大儒的指点。
连云子彦和云生生那两个小毛孩子,都跟着人家大儒读书。
他云淮安的儿子呢?子德在巷子里守了七八天连那大儒的面都没见着,灰溜溜地回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压了半辈子的二弟,忽然之间什么好事全落到了他头上?
现在在村里,他们大房一家出门人人避着走,二房反倒风光无限。
他一想这事,肺管子都快炸了。
云淮安凉凉道:“正好我也要过去,你再让一下。路有点窄!”
云淮康今天真没心思争这个长短。多耽误一刻都可能出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当真把牛车又往路边让了让,说:“大哥走吧,现在一定能过去。”
云淮安冷冷一笑,驾着牛车就往前走。
还故意把牛往正中偏向云淮康的方向赶,两辆牛车的轮子“咔”一声咬在了一起,别得死死的,两头牛都晃了一晃,差点没站稳。
云淮安低头一看,倒打一耙地骂开了:“二弟,你真不像话!让你往边上靠一点,你看你,还把我车给别住了!这要是车轴坏了你赔吗!”
“你那一百两银子的铺子赚了几文钱,就开始手脚没轻重了是吧!”
“哦不对,五百两!你们可是发了大财的,五百两的铺子呢,怎么连让个路的礼数都忘了?是不是觉得有钱了就不认长兄了?”
路两边的流民听到五百两,眼睛一个个瞄向了云淮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