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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烟雨姑苏·绣坊孤女

    大梁永安三年,春。

    江南的雨和北境的风不一样。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江南的雨像丝线,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痒酥酥的。雨水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又 quickly 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光泽。

    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沿着路边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子已经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头磨出了洞,能看到里面的脚趾。她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间,不急不躁,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不知道急了。

    她叫苏锦绣。

    三天前,她还住在常州乡下的一间小院里,跟娘亲相依为命。娘亲病了半年,她熬了半年的药,洗了半年的衣裳,做了半年的绣活换钱。但娘亲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娘亲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像一层白霜。

    “锦绣。”娘亲拉着她的手,“你去苏州找你姨母。她在苏州城里开绣坊,你去了,有个依靠。这间院子,卖了做盘缠。别回头,往前走。”

    她听了娘亲的话。卖了院子,得了八两银子。给娘亲买了棺材,请了道士做法事,花了三两。剩下的五两,她揣在怀里,用布包了又包,塞在最贴身的地方。

    从常州到苏州,走了一天一夜。她没有坐船,船要钱;也没有雇车,车也要钱。她一步一步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会儿,渴了就喝河里的水,饿了就吃包袱里带的干粮。干粮是娘亲病重时做的,是糯米糕,用粽叶包着,打开来还是软的。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她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蹲在桥上,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又瘦又小,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苏锦绣。”她对自己的倒影说,“你到了苏州,要好好学绣花,挣了钱,给娘亲修一座好坟。”

    倒影里的女孩没有回答她。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苏州城到了。

    城门高大雄伟,城楼上写着“姑苏”两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人很多,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

    苏锦绣随着人流走进城里。

    苏州比常州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茶馆、酒楼、米行、布庄,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的人穿着也讲究,男的穿绸着缎,女的戴金佩银,连小孩都比常州的小孩穿得好。

    苏锦绣低着头,沿着街边走。她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脚趾从洞里露出来,踩在青石板路上,凉丝丝的。她不敢走在路中间,怕被人看到她脚上的洞。

    她姨母的绣坊在城西的桃花坞。桃花坞是一条巷子,巷子两旁种满了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满树满枝,粉的红的白的,像一片云霞。苏锦绣到的时候,桃花正在开,花瓣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绣坊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苏绣坊”三个字。匾额是黑漆鎏金的,字是瘦金体,笔力遒劲。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机杼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苏锦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大厅,摆着几张绣架,几个女子正坐在绣架前低头绣花。她们的绣绷上绷着各色的绸缎,绣针在绸缎上穿梭,像一只只小小的银鱼。墙上挂着几幅成品——有花鸟,有人物,有山水,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这位小朋友,你找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绣架后面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头发梳得光光的,插着一支银簪,面容清秀,说话声音很轻很柔。

    “我找苏绣娘。”苏锦绣说,“她是我姨母。”

    “苏绣娘?”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锦绣?”

    “是。”

    “哎呀,你就是锦绣!”那女子转身朝里喊,“苏姨!苏姨!您外甥女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后堂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的面容和苏锦绣的娘亲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只是比她娘亲胖一些,脸上的皱纹少一些。

    “锦绣?”妇人走到苏锦绣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脸,“你真的是锦绣?你娘呢?”

    苏锦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姨母……我娘……走了……”

    妇人愣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她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将剪刀放在旁边的桌上,伸手揽住苏锦绣的肩膀。

    “进来吧。进来再说。”

    苏锦绣被带到了后堂。后堂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观音菩萨坐在莲花台上,手里拿着净瓶,面目慈祥。

    苏锦绣在椅子上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姨母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双手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姨母在她对面坐下。

    “七天前。”

    “什么病?”

    “大夫说是痨病。咳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苏锦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来找您。”

    姨母沉默了很久。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她终于开口了,“当年嫁给你爹,家里不同意。你爹是个穷书生,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你外公说‘嫁给他你会吃苦’,她说不怕。后来你爹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你,也不肯回来。我写信让她来苏州,她不肯,说‘我自己能行’。”

    苏锦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杯里。

    “姨母,我会绣花。我娘教的。您留我在这里,我帮您绣花,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姨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当然留在这里。你是我的外甥女,不留你留谁?”姨母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苏锦绣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不大的小间,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桃花。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枕头边放着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干菊花,闻起来很舒服。

    “这是我以前住的房间。”姨母说,“后来搬到楼下住了,这间就空着。你住这里,缺什么跟我说。”

    “谢谢姨母。”

    “不用谢。你先歇着,晚饭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姨母走了。苏锦绣关上门,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娘亲留下的绣帕,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木盒子是娘亲的梳妆盒,里面装着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一支银簪,一对银耳环,一个玉镯子。

    苏锦绣拿起那个玉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太大了,顺着她的手腕滑到了小臂上,晃晃荡荡的。这是娘亲出嫁时外婆给的,娘亲戴了十几年,玉色温润,像娘亲的手一样。

    她将镯子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盒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床很软,被子很暖,窗外有桃花香。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苏锦绣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梳好头,下楼到前厅。绣坊的学徒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几个人坐在绣架前,低着头,手里的绣针上下翻飞。姨母站在一个学徒身后,指点着她绣的牡丹。

    “锦绣,起来了?”姨母看到她,笑了笑,“会吃早饭吗?”

    “会。”

    “去吃。厨房里有粥和馒头。”

    苏锦绣吃了早饭,回到前厅。姨母给她找了一张绣架,绷了一块白绢,给了她一盒丝线。

    “你绣给我看看。”

    苏锦绣坐下来,穿针引线。她绣的是一朵兰花,娘亲教过她,兰花的叶子要细长,花瓣要舒展,花蕊要用浅黄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绣,不能急,也不能停。

    姨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绣。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她拍了拍苏锦绣的肩膀,“你就在这里绣,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苏锦绣在苏绣坊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苏锦绣不觉得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吃早饭、绣花,一直绣到天黑。她绣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好,姨母开始让她绣一些复杂的图案——鸳鸯、凤凰、孔雀、牡丹、荷花。

    姨母说,苏锦绣的手有灵气。同样一根针,同样一根线,别人绣出来是死的,她绣出来是活的。绣的鸟像要飞,绣的花像要开,绣的鱼像要游。

    “这孩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姨母对学徒们说。

    学徒们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无所谓。苏锦绣不管这些。她只管绣,绣好了就交给姨母,姨母给她记工钱。她没有地方花钱,工钱都攒着,攒够了就托人带回常州,给娘亲修坟。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桃花谢了,桃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桃子。知了在树上叫,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但苏锦绣不怕吵,她专心绣花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桃叶黄了,落了一地。姨母让人扫了,堆在墙角,等冬天烧火。苏锦绣的工钱攒了快二两银子了,她托一个回乡的伙计带回了常州。伙计回来说,坟修好了,石碑也立了,刻着“苏门周氏之墓”。周是娘亲的姓,名字叫什么,苏锦绣不知道。娘亲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娘亲,你的名字是什么?”她小时候问过。

    “名字不重要。”娘亲笑着说,“你记住我是你娘就行了。”

    苏锦绣记住了。她是她娘。这就够了。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苏州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冷到骨头里。苏锦绣穿上了棉袄,棉袄是姨母给她做的,蓝底白花,领口袖口镶着白兔毛,又暖和又好看。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穿在身上,觉得像换了个人。

    “锦绣,你长高了不少。”姨母看着她,“这棉袄明年就穿不下了。”

    “穿不下就给表妹。”苏锦绣说。姨母有一个女儿,比苏锦绣小三岁,叫婉娘,也在绣坊学绣花,但学得不如苏锦绣好。

    “婉娘不要。她要新的。”

    苏锦绣没有说什么。她回到楼上,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又瘦又小的样子了。她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肉,头发也黑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

    她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苏锦绣,你过得还好吗?”她问。

    镜子里的女孩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梁永安四年,春。

    桃花又开了。

    苏锦绣在苏绣坊已经待了一整年。她绣的花被一个苏州的富商看中了,出了十两银子买走了。姨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是绣坊开业以来卖得最贵的一幅绣品。

    “锦绣,你以后不要绣花了。”姨母说,“你专门绣大件,屏风、幔帐、被面,那些值钱。”

    “好。”苏锦绣说。

    她开始绣屏风。屏风比手绢大得多,要绣几个月才能绣完。她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一百只鸟,每一只都不一样。凤凰在中间,尾巴长长地拖下来,羽毛用了七种颜色的丝线,绣出来闪闪发光。

    绣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屏风绣完了。姨母请了苏州城里有名的装裱师傅来装裱,装好后挂在绣坊的大厅里,引来许多人观看。一个从京城来的官员看中了,出了五十两银子买走了。

    五十两银子。苏锦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姨母分了她二十两,她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的木盒子里。

    “锦绣,你攒了多少钱了?”姨母问她。

    “二十多两。”

    “够你嫁妆了。”

    苏锦绣低下头,脸微微红了。她今年才十四岁,嫁人的事还早得很。

    “姨母,我不想嫁人。”她说,“我想一直绣花。”

    “绣花也要嫁人。”姨母笑着说,“等你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不这么说了。”

    苏锦绣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她每天除了绣花就是绣花,连绣坊的门都很少出。桃花坞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花就是花,开了谢,谢了开,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大梁永安六年,春。

    苏锦绣十六岁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但绣花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是在跟手里的线说话。

    姨母说,苏锦绣的手是苏州城里最巧的手。一根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是活的,想绣什么就绣什么,没有她绣不出来的东西。

    苏锦绣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绣得多了,熟能生巧。娘亲说过,“熟能生巧”这四个字,是天下最真的道理。不管你做什么,做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三月的苏州,春雨绵绵。

    苏锦绣撑着一把油纸伞,去城东的丝线铺买线。姨母要一种浅绿色的丝线,铺子里没有,要现染。她在铺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线染好了,付了钱,撑着伞往回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天空和云。苏锦绣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走得慢。

    走到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是在念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苏锦绣停下脚步,站在桥头,往下看。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边泊着一艘乌篷船。一个年轻书生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方巾,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正好与苏锦绣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河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锦绣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油纸伞上的水珠被甩得四处飞溅。她没有回头,但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句诗,不知道为什么要念,但就是忘不掉。

    【第二世:江南·鸳鸯帕】(第19-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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