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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京城·天子脚下

    天还没亮,周怀仁府上的灯就亮了。

    沈清辞是被院子里脚步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看到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她坐起身,叠好被子,穿好外衣,将短剑挂在腰间。今天不能带剑上朝,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挂上了。剑不在身边,她心里不踏实。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周怀仁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大红的袍子,绣着仙鹤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腰系银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也威严了十倍。郑怀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剪过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王守诚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站在郑怀安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顾衍之从东厢房走出来。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穿的不是官服——他的官服在北境,没有带来——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系黑带,脚蹬皂靴。虽然只是便装,但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威严。

    赵虎跟在他后面,独臂抱在胸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沈姑娘,醒了?”周怀仁看到她,点了点头,“过来吃早饭,吃完就走。”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馒头、咸菜。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低头吃自己的。粥很烫,沈清辞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喝完之后,将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吧。”周怀仁站起身。

    一行人走出院子。白掌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牵着一匹马。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皮毛油亮,鞍辔齐全。

    “周大人,这匹马给您。”白掌柜将缰绳递给周怀仁,“您骑马去,省力气。”

    “多谢白掌柜。”周怀仁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顾衍之也上了马,赵虎和王守诚也上了马,郑怀安不会骑马,坐了一顶轿子,是白掌柜从街上雇来的。沈清辞没有骑马,她走在队伍旁边,步行。她喜欢走路,走路的时候脑子清楚。

    从柳巷到皇城,要穿过大半个京城。天还没有大亮,街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个扫街的夫役在路边打扫落叶,扫帚刷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边早餐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里冒着白气,包子和馒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油条的焦香。

    沈清辞走在顾衍之的马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又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顾衍之”三个字,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心口。

    皇城到了。

    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更威严。城楼上挂着“承天门”三个大字的匾额,字是金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门前有两排士兵,穿着铁甲,手持长矛,站得像两排钉子。一个穿着武官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登记进出的人员。

    周怀仁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个士兵。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仁。”

    武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这些是?”

    “我的随从。”周怀仁面不改色,“今天早朝有要事启奏,需要他们在殿外候着。”

    武官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清辞,没有再问,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进了承天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是高高的红墙,墙头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地上铺着汉白玉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沈清辞走在甬道上,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大殿——太和殿。殿基有三层楼高,汉白玉的栏杆层层叠叠,殿顶是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像一座金色的山。

    “这就是天子脚下。”她在心里想,“这就是师父说过的,‘梦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周怀仁在太和殿前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对顾衍之和沈清辞说,“郑大人、王大人,你们跟我进去。在殿外候着,随时等传唤。”

    “周大人。”顾衍之叫住他。

    周怀仁回过头。

    “保重。”

    周怀仁笑了笑,转身走上台阶。

    郑怀安和王守诚跟在他后面,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太和殿的大门里。

    沈清辞站在殿前的广场上,看着那扇巨大的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里面是什么,她看不到,但她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像蜂群在飞,那是大臣们在低声说话。

    “怕不怕?”顾衍之站在她旁边。

    “不怕。”沈清辞说,“你呢?”

    “也不怕。”

    “真的?”

    “真的。”顾衍之说,“该做的事做了,该带的带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顾衍之看着太和殿的门,“在北境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你尽了全力,结果怎样,不是你说了算。”

    “什么事?”

    “比如打仗。你部署得再好,士兵再勇猛,老天爷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把你的计划全打乱。”顾衍之顿了顿,“但你不能因为老天爷可能不帮忙,就不部署、不训练、不拼命。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那部分做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太和殿的门,门还是关着的,里面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顾衍之。”她说。

    “嗯。”

    “等这件事完了,我想去北境。”

    “好。”

    “种梅花。”

    “好。”

    “种满整个北境。”

    “好。”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只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答应。”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了。”

    “那就别接。”顾衍之说,“听听就好。”

    太和殿里,早朝已经开始。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大臣们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笏板,低着头,像一排排被风吹弯的树。

    周怀仁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他的位置在左都御史的班位上,离龙椅只有十几步远。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殿头太监的声音尖细悠长,在大殿里回荡。

    周怀仁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跪了下去。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怀仁,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周爱卿,何事?”

    周怀仁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臣要弹劾当朝丞相,赵无极。罪名十二条——通敌叛国、私造兵器、侵吞军饷、草菅人命、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欺君罔上、滥杀无辜、伪造公文、私设公堂、窝藏钦犯、阻碍军务。十二条罪状,条条有据,件件属实。”

    大殿里一片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丞相赵无极站在文官队伍的第二位,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出列,跪在周怀仁旁边。

    “陛下,臣冤枉。周怀仁与臣有私怨,他这是在诬陷臣。”

    “私怨?”周怀仁转过头看着他,“赵无极,你我的私怨,能有梧州五千条人命重?能有刘家庄三十七条人命重?能有北境三年来饿死、战死的将士们的命重?”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周怀仁他——”

    “让他说完。”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怀仁从袖中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第一样,是郑怀安从梧州带来的血书和证词。第二样,是王守诚从济南带来的军械账册。第三样,是顾衍之从北境带来的密信。

    他将这三样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血书和证词,是梧州百姓的血泪控诉。赵明德在梧州开矿,矿难死了几千人,他为了掩盖真相,在水源中投毒,制造疫病假象,将死难矿工混在疫病死的人中一起焚烧。这笔账,记在梧州百姓的血书里。”

    “账册,是济南知府王守诚冒死保存的。丞相赵无极在山东私造兵器,三年造了五千六百件,藏在泰山的山洞里,准备运往北境,交给北狄左贤王阿古拉。这些兵器,打的是大梁的兵,杀的是大梁的人。”

    “密信,是镇北将军顾衍之在北狄人身上缴获的。信中是阿古拉与丞相赵无极的往来密信,详细记录了赵无极与北狄勾结、出卖军情、陷害忠良的罪行。”

    周怀仁将三样东西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的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赵无极。”他终于开口了。

    “臣在。”赵无极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些东西,你怎么说?”

    “陛下,这些都是假的!”赵无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血书是假的,账册是假的,密信也是假的!是周怀仁伪造的!他为了扳倒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假的?”周怀仁冷笑了一声,“赵无极,你敢不敢让陛下派人去梧州查?去济南查?去北境查?”

    赵无极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敢。”周怀仁说,“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陛下!”赵无极转向皇帝,“臣为朝廷效力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怀仁他——”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赵无极闭上了嘴。

    “传证人。”皇帝说。

    殿头太监尖声喊道:“传证人上殿!”

    郑怀安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他跪在殿中央,磕了三个头。

    “臣,梧州知县郑怀安,参见陛下。”

    “郑怀安,周怀仁弹劾丞相的折子,你都听到了?”

    “回陛下,臣都听到了。”

    “折子里说的事,你亲眼所见?”

    “回陛下,臣亲眼所见。”郑怀安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臣在梧州当了八年知县,亲眼看着赵明德在梧州开矿,亲眼看着矿工一个个死去,亲眼看着赵明德在水源中投毒,亲眼看着几千条人命变成他笔下的‘妥善处置’。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有人证,有物证。臣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臣没有半句假话!”

    大殿里一片哗然。

    王守诚走了进来。他跪在郑怀安旁边,磕了三个头。

    “臣,济南知府王守诚,参见陛下。”

    “王守诚,账册是你带来的?”

    “回陛下,是臣带来的。账册是臣手下工曹临死前交给臣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丞相赵无极在山东私造兵器的地点、数量、经手人,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臣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无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没有跪。他是武将,见皇帝可以不跪。

    他站在殿中央,抱拳行礼。

    “臣,镇北将军顾衍之,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衍之,你瘦了。”

    “回陛下,北境的仗打了三年,瘦的不止臣一个。”

    “北境的将士们,还好吗?”

    “不好。”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粮草不够,兵器不够,援军不够。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拿着卷刃的刀杀敌,三年了,没有等来一支援军。”

    皇帝沉默了。

    “密信是你带来的?”

    “是。密信是臣在北狄搜捕队身上缴获的,信中是阿古拉与丞相赵无极的往来密信。臣还抓到了一个证人——赵无极的幕僚,孙德茂。他就在殿外,陛下可以随时传唤。”

    “传。”皇帝说。

    孙德茂被赵虎押上殿来。他的手脚都绑着绳子,嘴角有血——是赵虎打的,不是沈清辞。他跪在殿中央,头低得很低。

    “孙德茂。”皇帝的声音很冷,“你是赵无极的幕僚?”

    “回陛下……是……”孙德茂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周怀仁弹劾赵无极的十二条罪状,你知道多少?”

    孙德茂抬起头,看了看赵无极。赵无极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瞪着他,像是要把他吃了。

    孙德茂低下头。

    “回陛下……十二条……臣都知道……”

    “说。”

    孙德茂深吸了一口气。

    “通敌叛国,是赵无极亲口对臣说的。他说‘阿古拉用得着,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私造兵器,是赵无极让赵明德在梧州开的矿,矿石运到济南,在济南的军械厂造兵器。侵吞军饷,是赵无极让兵部的人扣了北境的粮草,扣下来的粮草卖了换钱,钱进了赵无极的私库。草菅人命,是赵无极让赵明德在水源中投毒,制造疫病假象,掩盖矿难真相。刘家庄三十七条命,是臣带人去杀的,但下命令的是赵无极。他说‘一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就没人知道王守诚躲在哪里了’……”

    孙德茂说完,大殿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颤抖。

    “赵无极。”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在……”赵无极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无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臣……臣……”

    “拿下。”皇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像打雷一样,“摘去他的乌纱帽,剥去他的官服,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个侍卫上前,摘了赵无极的乌纱帽,剥了他的官服。赵无极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周怀仁。”

    “臣在。”

    “赵无极的案子,交给你主审。其他涉案人员,一应彻查,绝不姑息。”

    “臣领旨。”

    “顾衍之。”

    “臣在。”

    “你回北境去。粮草、兵器、援军,朝廷会尽快安排。北境,不能再丢了。”

    “臣领旨。”

    皇帝站起身,看了殿中所有人一眼。

    “退朝。”

    殿头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退——朝——!”

    周怀仁从太和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顾衍之和沈清辞面前,将手中的圣旨举了举。

    “赵无极倒了。皇上下旨,抄他的家,查他的党羽。郑怀安官复原职,回梧州继续当知县。王守诚升任山东按察使,兼管济南知府。顾将军,你回北境,粮草和兵器的事,朝廷已经在安排了。”

    “孙德茂呢?”沈清辞问。

    “孙德茂关在天牢,等案子审完了,秋后问斩。”

    沈清辞沉默了。

    “沈姑娘。”周怀仁看着她的眼睛,“你立了大功。皇上问我,是谁抓的孙德茂,是谁一路护送顾将军和王大人进京。我说,是一个江湖女子,姓沈,叫沈清辞。皇上说‘赏’。你要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

    “我不要赏。我想请皇上下一道旨。”

    “什么旨?”

    “给刘家庄的人平反。他们不是病死的,是被杀的。他们的死,不是天灾,是人祸。他们应该有一个名分,一块碑,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周怀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替你跟皇上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承天门。

    顾衍之跟在她后面。

    “沈姑娘。”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殿上,说‘好’,说了好几个。”她的声音很轻,“我也说一个‘好’吧。好,我们回北境。好,我们种梅花。好,你说的话,我也都答应。”

    顾衍之看着她站在晨光中的背影,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他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沈清辞回过头,看着他,“路还长。”

    “嗯。”顾衍之跟上去,“路还长。”

    两人并肩走出皇城,走进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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