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百家源村委会,此刻屋子里人已经到齐了。
苏云刚坐下,陈全友的大儿子齐海鹏就问他。
“听我们书记说,陈全友的鬼魂昨天晚上去你店里了?”
“有这回事。”
苏云点点头,不过内心却有点不舒服。
不管咋说,陈全友也养大了这两个儿子,还给他们娶了媳妇、盖了房子。
可现在这两人竟然连声爸都不叫了。
他干白活也遇到过倒插门的,可从没见过陈全友这么惨的。
怪不得人家都说二婚一定不能找带男孩的,一辈子都养不熟!
梁书记给苏云扔了根烟,然后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和几个人开口说道。
“现在情况大家都了解了,今天找大家来,就是想商量商量陈全友的后事该咋办?”
他刚说完,老大齐海鹏立马就摆手了。
“不管你们咋办,他和我都没关系。你们也都知道,他和我妈就是搭伙过日子,他养我们小,我们养他老,这就够意思了吧?再说了,我们姓齐,也没和他姓。”
砰!
听了这话,梁书记直接就拍桌子了,瞪着他吼道。
“你特么要这么说,那就滚回你们永寿去,宅基地和种的地全部收回村里!!!”
“凭什么啊?我爸是永寿的没错,可我的户口早就迁到百家源了。”
“叫的亲切,你爸养过你吗?”
“养不养他也是我亲爸。”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你别和我们扯大道理,陈全友是自己从山上摔下来死的,也不是我们给害死的。他来我们家虽然付出了很多,可我妈给他洗衣服做饭,也伺候了他一辈子,谁都不欠谁。”
梁书记气的都发抖了,指着他的鼻子继续教训。
“你爸养了你21年,21年啊!你们兄弟俩把他赶出家,这我也不说啥了,可现在让你们出钱安顿他,这不过分吧?”
老大哼了一声,也没言语。
老二齐海云皮笑肉不笑的给梁书记递了根烟,讪笑道。
“叔,别生气。”
见梁书记情绪缓和了一些,老二齐海云这才笑着解释。
“叔,其实也不怪我们哥俩,当初陈全友和我妈搭伙过日子,他是自愿答应要照顾我们的,这就跟合伙做生意一样,现在合同到期了,我们就不算一家人了。”
“狗屁!你满嘴的歪理!陈全友养了你兄弟21年,都白养了?当初要不是他豁出命挖煤挣钱,你们两个废物早特么在破庙冻死、饿死了!”
“他是辛苦,可我们也叫了他21年的爸啊,再说了,我妈给他洗衣服做饭,还陪他睡了21年,这些都不算啊?”
见这兄弟俩一点脸都不要了,梁书记黑着脸又骂了两句,扭头去问陈全友铜川老家的侄儿。
“陈鸣鸣,你咋说?”
陈鸣鸣大概三十岁左右,路途遥远,这次他们陈家就派了他一个过来。
此刻他脸上全是尴尬,挠着头小声嘀咕。
“你们报丧的时候也没说这事,我以为就是来送我小叔一程。”
“他虽然是倒插门的女婿,可按照咱们这的规矩,人死后还是得落叶归根,这事你们陈家得有个态度。”
“要不……我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梁书记点点头,结果陈鸣鸣拿着手机在门外面打电话,里面的人都能听见电话里的叫骂声。
果然,不到三分钟他就挂了电话,一脸尴尬的进来了。
“咋样?”
“我家里人不同意,说是我小叔既然做了上门女婿,就和我们陈家没关系了。”
“你……”
梁书记被气的说不出话来,陈鸣鸣倒是聪明,又调转话题说道。
“其实让我小叔回铜川下葬也不现实,这么热的天,路又远,尸体都没法弄回去。我看不如就在百家源安顿吧,我这边可以代表陈家出点钱。”
只要出钱,这也能解决问题,可梁书记一问之下差点气死。
“什么?你出1000块?1000块够干啥的?够买副棺材不?”
见陈鸣鸣这边说不通,梁书记又给齐海鹏兄弟俩做思想工作。
“陈全友咋说也给你俩盖了房子吧?将心比心,就算他是个外人,你俩也有这个义务把他后事给安顿了,要不这样,村里帮忙给办后事,你们俩出点钱,这总可以吧?”
这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然后老大齐海鹏点点头。
“出钱是应该的,那我就和他侄儿一样,也出1000块。”
齐海云说的更好听。
“我们不吃亏,但也不占便宜,他出1000块,我们也出1000块。”
这一下梁书记彻底忍不住了,拍着桌子骂道。
“滚!你们都给老子滚!!!”
两人巴不得赶紧走呢,一听他这么说,立马起身就走。
陈鸣鸣是从铜川来的,倒是想走,可也没地方去。
这一下会议室就剩他们几个了,梁书记叹了口气看向苏云。
“苏先生,你看……这咋办啊?”
梁书记着急,苏云更着急。
苏云毕竟收了订金,这要是人给的还好,可要真是鬼给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现在侄儿和养子都不愿意养,书记说话都不管用,他这个外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丧事又不能不办。
所以思考了一会,苏云只能按最下策和梁书记商量。
“要不这样吧,葬礼一切从简,他们三个每人出1000块,定金还有1000块,总共4000块,我亏点钱给他安顿了。”
“4000块?这哪够啊?你就是干白活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咋还能让你贴钱,这样吧,你算算最少得多少钱,差出来的钱我个人给出的。”
“酒席就不办了,只出个挖坟箍墓的钱,再加一口薄皮棺材,6000块差不多了。”
“那行,我出2000块,就当给老陈随礼了。”
梁书记叹了口气,和苏云商量好,两人又去了陈全友的破房子。
他从车里拿了一套寿衣,原本想让梁书记给陈全友换上,可见对方连屋子都不敢进,也只能自己和亓毛毛去换了。
这时候梁书记瞥见枕头下面好像有东西,他走过去拿手指捏着拿了起来。
“这是啥?”
苏云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
“好像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保险?”
苏云大概翻了翻,结果一脸错愕。
“这上面写着保险受益人是梁山民,身份证号是6104……”
“啊?这是我啊。”
梁书记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的受益人还真是自己,再一看保额,整个人被惊的目瞪口呆!
“150万?这这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苏云摇摇头,现在他也懵了。
梁书记说陈全友是从山上摔下来死的,可这份高达150万的人身意外保险又怎么解释?
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意外摔死?
或者他被两个儿子赶出家门,知道活不下去了,所以提前给自己买了这么高的人身意外保险?
然后还知道自己死后没人料理后事,所以才把受益人定为梁书记?
如果这些解释不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陈全友是被梁书记故意从山上推下来摔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份保险生效,好让自己拿到高额的死亡赔偿金?
不过这个想法好像更不可能,这么高的保额,保费肯定不便宜,这笔钱又是谁出的?
另外按照保险规定,保单生效必须要告知受益人,甚至还需要受益人提供相关身份证明材料。
可刚才梁书记显然并不知情。
所以思索片刻,苏云按照保单上的电话打给了保险公司。
报了保单编号和相关信息后,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先生?查了没?咋样啊?这保单是不是真的?”
梁书记凑过来问了一句,苏云刚想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客服说……要拿到赔偿就必须受益人去大厅办理,还得带上死者的身份证、户口本原件,对了,还得村委会出具相关的意外死亡证明材料,并且让镇上盖章……”
“真能给赔150万啊?”
“合同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不过具体还得去保险公司问问。”
“这可太好了,要真能赔这么多,那老陈的丧事还有啥说的?”
梁书记刚说完,又立马冷静下来了。
“这么多钱,总不能都给他办丧事吧?剩下的钱咋办?”
“这个合同里可没写。”
“那可就麻烦了,虽然这两个白眼狼不管他了,可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应该也有继承权吧?搞不好还得打官司,而且户口本还在齐海鹏手里,找他要怕也难啊。老陈这家伙是把烫手的山芋丢给我了啊。”
虽然梁书记是受益人,但这钱肯定没这么好拿。
听了这话,旁边站着的陈鸣鸣眼神闪烁,不知不觉走到了另一边,也偷偷的打起了电话。
关于这些苏云也不懂,他把合同交给梁书记,然后又去给陈全友接着换寿衣了。
等换完寿衣,苏云联系的挖机和箍墓工人也到了。
百家源也没什么祖坟,到处都是土坎和山包,他和梁书记当初商量过,这些地方都可以随便埋。
本来他想把陈全友葬在白翠莲旁边,但怕两个白眼狼儿子有意见,所以就只能重新选了。
苏云大概勾了穴口,就开始让挖机正式动土了。
可还没等挖到一半,梁书记就给他打电话,说是有大事要商量。
“咋了?”
在门口碰到了梁书记,他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梁书记乐了,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刚才我去找齐海鹏要户口本,这小子知道了陈全友买了意外保险这事,态度立马就变了。”
“咋说啊?”
“我让他叫上齐海云来村委会。”
梁书记又指了指屋子里的陈鸣鸣。
“这小子也给老家打电话了,看样子也想喝口汤。待会他们人都到齐了,你进去配合配合。”
说话的功夫,齐海鹏和齐海云已经到了,不光是他俩来了,连他俩的老婆也都赶过来了。
两家人一改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此刻见了梁书记眉开眼笑的。
颇有点野狗见了肥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