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见沈瑶情绪已平,正欲退下。
沈瑶叫住她:“那个告发的丫鬟,叫什么?”
“绿萝。”
“处置了?”
“杖二十,发配浣衣局。”
沈瑶“嗯”了一声,把账本翻过一页:“杖刑先记下,把人从浣衣局提出来,送到庄子上让她养着,日后有用。”
停了一下又说:“让苏氏搬到西边那处小院。清静,方便养胎。缺什么只管给她。”
赵嬷嬷应了,退出去。
领路的婆子带着苏棠七拐八绕,到了最西边一处小院。
院门推开,里头三间正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方才初夏,枝头还没开花。
偏僻是真偏僻——离太子书房走一炷香,离正院更远,院墙外头是菜圃,再往外就是太子府后墙了。
苏棠目光扫过院墙上的荒草,心想:这院子偏得连刺客都懒得来,挺好。
“姑娘且委屈些,等胎稳了,再给姑娘换大院子。”
婆子笑着替她推开门。
苏棠说“不委屈”,心里补了一句:越偏越好,练功没人听见。
东厢房收拾得干净,炭火烧得旺。
丫鬟们搬进搬出——燕窝、阿胶、红枣、桂圆,堆了半桌子。
金簪、玉镯、珍珠耳坠,匣子开了又开。
苏棠看着那一桌子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太子妃是真大方,还是真不在乎?
正妻给通房送这么多补品——传出去是贤惠,吃下去是什么,谁知道。
她可不会像原主一样天真地以为表面贤良就是好人。
但她面上还是受宠若惊地谢了恩,赏赐一一收了。
房内留下两个赵嬷嬷安排的丫鬟伺候。
人退去后,两人过来给苏棠行礼。
苏棠坐在主位上审视着这两个小姑娘——一个叫红梅,一个叫青柳,都是十五六岁模样,红梅圆脸爱笑,青柳瘦高寡言。
苏棠简单问了几句,红梅抢着答,青柳只点头。
说话间,红梅口中的只言片语透露:“今上登基二十年了。”
“国境线往北有一座山叫九游山。”
苏棠在心里拼出这个大陆的基本情况:大邺王朝,国祚二百余年,当今圣上年号建安,太子监国已有三载,但无嗣。
前世她听过这个地方,离合欢宗所在的九游山不远——还是她所在的大陆,只是时间是她死后五十年。
五十年啊。
合欢宗的山门还在不在,老宗主的坟有没有人修,那些没被灭门的师姐妹逃到哪里去了——这些都需要她慢慢去查。
说完话便让两人去整理赏赐来的东西。
自己借着休息让人不要打扰,关上门,盘腿坐在榻上。
可算清净了。
她将意识沉入丹田,这具身体太过孱弱,原主被欺负了两个月,吃不饱睡不好,魂脉寸断,灵力散得七七八八。
她在身体里搜刮了半天,只聚起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灵气——大概够让珠子翻个身。
珠子果然翻了个身。
“就这点?本珠方才拟胎用了你大半灵力,你现在这点底子,连第一层功法都催不动。”
“用你说。”
苏棠在心里怼回去:“先活着,再练功。你吃了我那么多灵力,好歹吐点出来。”
“吐不出来。本珠只进不出。”
“……呵,合欢宗至宝?”
“至宝的意思就是——宝贝。宝贝是用来供着的,不是用来挤奶的。不过——”
珠子顿了顿,语气忽然端起来:“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本珠友情提醒你一件事。”
苏棠有种不好的预感。“说。”
“你知道为什么合欢宗历代宗主都拼了命也要抢本珠吗。”
“因为你能孕灵?”
珠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矜傲:“孕灵,不只是拟个假胎——你如果能找到身负龙气的男人双修,并且借他的龙气怀上孩子,每诞下一子,你的玄女心经便可突破一重。
每突破一重,你的容貌、身段、灵力都会更上一层。换句话说——”
珠子停了停。
“你生得越多,越美。越美,越强。越强,越能生。这是合欢宗初代宗主留下的天道法则,本珠就是法则的容器。”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心里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说——我现在不仅要想办法让太子碰我,还得跟他生一堆孩子,然后靠生孩子变成天下第一?”
“对。”
“我要天下第一有何用?还不如我从前在合欢宗做丫鬟,安稳度日。”
珠子“哼”了一声。
“是,个人追求不同。可是本珠提醒你,你现在不过一个小小通房,毫无地位可言,没有强大力量,随时都有死的可能。”
苏棠若有所思:“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人是得自己有本事!”
灵珠一顿一顿,仿佛说她孺子可教:“那是自然,你已是本珠最弱的一个主人了,本珠可不想还没蓄到灵力就被夺。”
苏棠不再听它说教,闭上眼睛,催动那缕细弱的灵力沿着经脉慢慢推。
开始练功。
入夜后,消息传到正院,皇后在诵经。
尚嬷嬷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一脚踏进门槛时差点绊倒,手里帕子攥得死紧,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笑:“娘娘!娘娘——大喜啊!东宫有喜了!”
皇后的木鱼声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尚嬷嬷那张笑出褶子的脸,手里那串佛珠攥得骨节发白。
“……确诊了?”
“确诊了!周太医诊了两次!初次诊左手说无孕,二次那苏氏请诊右手——喜脉!千真万确的喜脉!”
皇后站起来。
站得太急,膝盖碰到案角,疼得她眉头一皱,顾不上去看。
“快去禀告陛下。”
她转过身,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就说太子有后了。”
尚嬷嬷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赏。赏苏氏。赏周太医。赏全府上下。”
喜讯传进御书房时,建安帝正对着一摞弹劾太子的奏折犯头疼。
大太监几乎是跌进来的,帽子歪了都没扶:“陛下!陛下——太子府有喜讯!太子殿下有后了!”
“当真?”
建安帝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
“皇后娘娘亲自让人传的话!周太医诊了两次,喜脉确凿!”
建安帝把朱笔搁下。
他靠在龙椅上,盯着那摞奏折——弹劾太子无嗣、社稷不稳、宜废储君。
每一份他都看过,每一份他都压着。
现在这些折子成了废纸。
他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太子无嗣,国祚难继”八个字,然后合上,往旁边一扔。
“传旨。赏东宫。大赏。明日早朝,昭告百官——朕有嫡孙了。”
大太监应了要走。
建安帝又叫住他:“等等。苏氏。那个通房叫什么?”
“苏棠,罪臣苏慎之女。”
建安帝沉默了片刻。
“传旨,苏氏有孕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等孩子生下来,再论封赏。”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太子这个闷葫芦,不声不响的,倒给了朕一个惊喜。”
太子萧晏戌时三刻到府。
他从军营直接回来,甲胄没卸,披风上沾着马场的沙土,脸上沾着一道灰痕。
赵嬷嬷等在二门,把太医的诊断一字不差地复述——初次诊左手无孕,二次诊右手有孕,母后已禀告皇上,明日早朝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太子府有了子嗣。
萧晏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廊下,灯笼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
握马鞭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半晌后他踏进小院,挥手让丫鬟退下,
苏棠转过身看到这位嫡仙般的太子,还以为他会像太子妃那般封赏自己时,突然听他沉声问一句——
“孤不举,你那孩子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