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滑脉之象。”
周太医斟酌片刻,慎重得出结论。
偏房里静了一瞬。
“呀,这是大喜啊!恭喜殿下,恭喜苏姑娘!”
方才按着苏棠肩膀的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沟壑里也满是笑意:“苏姑娘受惊了,老奴给您赔不是了。老奴该死。”
说着小意地轻轻在自个脸上拍了两下。
另一个婆子已经跪下去,小心道歉:“恭喜苏姑娘,方才老奴把姑娘按疼了,让姑娘受苦了。请姑娘责罚。”
赵嬷嬷将茶杯搁在案上,瓷底磕得清脆一响。
她站起来,顿了顿。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弯腰,但说话的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苏姑娘受惊了。来人——给苏姑娘看座。”
旁边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里皆是讶然。
赵嬷嬷可是太子妃的奶嬷嬷,这满府里除了太子和太子妃,少见她对谁如此客气。
苏棠顺着丫鬟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腿确实软了,但脸上还挂着受宠若惊的笑。
她心里想:刚才按我肩膀的时候可不是这表情。这东宫的人,变脸比合欢宗的师姐们还快。
赵嬷嬷又看向周太医:“劳烦周太医再给苏姑娘把一次脉——方才那毒酒,别伤了胎气。”
周太医又搭了一次脉,片刻后道:“无事。许是那毒酒被苏姑娘吐出去了,无残留。”
众人松一口气。
绿萝的脸瞬间惨白,伏在地上的身子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是苏棠之喜,却是她的催命符。
她想向谁求情——但每个人都在围着苏棠道喜,没人看她。
苏棠也没有看她。
她在心里问珠子:你说的龙气——
珠子吐泡泡似的打个哈欠,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本珠只管拟胎。怎么搞到龙气是你的事。”
苏棠把嘴角那点弧度压住。
行,先活着再说。
而在方才,“东宫通房有孕”这句话,已有人迅速出去报喜了。
从偏房到慈庆院,出了东宫到坤宁宫,到乾清宫……
一路上无人不喜气洋洋,东宫大喜啊!
——
赵嬷嬷站起来,声音恢复成管事嬷嬷该有的平静:“苏氏有喜。太医已确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带恐惧的绿萝:“至于绿萝,搬弄是非,构陷同僚。拖下去,杖二十,发配浣衣局。”
绿萝猛地抬头,眼泪终于不再是演的:“嬷嬷!奴婢没有!奴婢只是——”
赵嬷嬷冷哼一声:“带下去!”
两个婆子拖着绿萝往外走,经过苏棠身边时,绿萝猛地抬头,眼里淬着毒的恨,又转换成求饶:“小棠姐姐,求你救我,我没有要害你啊。求你——”。
苏棠并不看她,只是轻轻往赵嬷嬷身后缩了半步,像被吓着了似的,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原主性情软弱醇厚、胆小娇弱,她不能变化太大,以免让人察觉异常。
赵嬷嬷以为她在发抖,语气更柔了:“姑娘别怕,那贱婢再不能伤您。您现在啊,只需要好生养着,给殿下生个白白胖胖的小殿下。”
她说着,招手让丫鬟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姑娘先润润喉。太医说了,您胎象稳,但底子弱,得补。”
苏棠捧着燕窝盏,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低头抿了一口,甜的。
上辈子在合欢宗,她吃了八十年辟谷丹,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
这辈子原主被欺负,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她有了燕窝吃,有了软榻坐,有人跪着叫她“姑娘”。
能重回一次太好了!
跟着出了偏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闻讯赶来的丫鬟,个个脸上堆着笑,福身的福身,道喜的道喜:“恭喜苏姑娘!”
“姑娘好福气!”
“日后姑娘发达了,可别忘了奴婢们!”
苏棠一一应着,声音怯怯的,眼眶还红着。
但她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曾经掐她骂她的,现在挤着笑求她别忘了。
这太子府的人,变脸比翻书快。
东宫有喜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太子妃院中。
苏棠在赵嬷嬷的安排下在偏间歇了片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漱一番后前去毓庆宫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沈瑶出身名门,乃彰德军节度使沈琦之掌珠,十五岁嫁给太子,三年未有子嗣,故而朝野皆说太子绝嗣,国朝不稳。
苏棠迈进正殿,殿内陈设简洁,没有熏香,只有案上一只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早桂。
沈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牡丹纹蜜色青瓷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苏棠垂首行礼,规矩一丝不错。
原主入府时学过几日礼仪,还没忘光。
她暗中打量这位太子妃——不过十八岁模样,身穿正红绣云纹衣裙,发髻梳得齐整,眉眼端庄。
看起来贤良淑德。
但在合欢宗做丫鬟八十年让她知道:看起来不像坏人的,往往最难对付。
“起来吧。”
沈瑶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太医怎么说。”
赵嬷嬷上前代答:“回娘娘,周太医诊了两次,确诊是喜脉。苏氏说左手脉弱,第一次诊左手未诊出,换右手才诊准。”
沈瑶“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苏棠脸上,停了片刻。
“抬起头。”
苏棠抬起眼模样乖顺,沈瑶看着她眼尾那颗红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个好颜色。”
苏棠低声谢恩,说完便低着头,还像原主从前一样。
“好生养着。缺什么跟赵嬷嬷说。”
沈瑶端起茶盏送客,语气清淡:“西边那处院子清静,今日就搬过去。无事不必来请安,安胎要紧。”
东宫有喜,诞下的麟儿将来都是她的孩子——
只是她心中仍有不甘,袖中指尖刺痛,沈瑶再看苏棠一眼,眼中全是嘲讽。
苏棠心里一喜。
无事不必来请安——她便拥有独立的院子,可以练功了?
面上只是温顺地磕了头:“奴婢谢娘娘恩典。”
苏棠随着太子妃身边丫鬟离开。
出了毓庆宫,苏棠才敢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松一口气。
她走后殿中赵嬷嬷拍拍沈瑶肩膀,温言安抚:“无妨,这东宫您是主母,无论谁生的孩子都得喊您一声母亲,不过一个通房,大不了——”
沈瑶听得懂嬷嬷未尽之言,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啜饮一口紫雾仙毫,心中烦闷咽下口中苦涩:“嬷嬷莫要安慰本宫了,连这小小通房都有了身子,可我大婚三年,还是完璧之身——”
而在军营办差的太子听闻,手中长剑顿了一顿,并无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