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京城,太子府后院。
“灌下去!”
苏棠耳边一声喝斥将她惊醒。
嘴里一股苦杏仁味,有人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一杯微烫的酒盏抵住她的牙齿。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激得皮肤发麻。
酒液沾到舌尖的瞬间,她浑身一僵。
苦杏仁味,她认得这种毒,醉杏散。
上一个喝到这毒的人,已经死了。
一滴毒液滑进喉咙,她的胃猛然开始痉挛,痛得她弓起背,不断干呕,眼泪鼻涕全涌出来。
婆子以为她在挣扎,立刻将她的肩膀摁得更紧,指节掐进她的肩窝,疼得她眼泪沁出顺着眼尾流出,隐入鬓发。
她却在想:不能吐。
吐了她们会再灌,若灌第二次她就再没有机会为自己申辩了。
苏棠猛地偏头,挣开递到嘴边的瓷杯,酒液泼在青砖地上,激起一小片白沫。
“苏氏,”
上位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假孕争宠,欺瞒主上——你认是不认?”
苏棠睁开微肿的眼抬头看。
面前是一间偏房,专用来惩戒犯错的下人。
前面高处圈椅上坐着个穿深蓝色交领长襦的嬷嬷,年约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用瓷盖划拨着茶末,动作不紧不慢。
苏棠身侧跪着个穿绿衣的丫鬟,哭着回话:“小棠姐姐,你别怪我,你假孕这是欺主,我要是替你隐瞒便是害你……”
记忆这时涌入。
原主与她同名,罪臣之女,三个月前充入太子府做通房。
太子醉酒时侍奉过一回,此后便遭人嫉妒——抢饭、藏被子、掐她辱骂她……
苏棠的后背冷汗浸湿了里衣,那些被欺辱的记忆依旧让揪心不已。
原主被欺负了两个月,月信迟迟不来,被欺负狠时说了气话,但绿萝抓住这话头断章取义。
绿萝第二日就告到了赵嬷嬷跟前,说她假孕争宠,太医把脉后确认无孕,现下便要直接灌她毒酒让她上路。
原来她真的死了,又借着这身子活了。
苏棠把所有惧意全部吞咽下去,一时情绪激荡难平,指甲掐进掌心,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怕他人看出异样,只好低头垂泪,好在众人以为她害怕并不在意。
她不想再死。
前世被大师姐一掌毙命,这辈子被毒酒灌喉,原主和她一样命苦,怎么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失神的间隙,捏她下巴的丫鬟咬牙使劲,眼看着那杯毒酒就要送到她嘴边……
苏棠急得大喊:“嬷嬷且慢,奴婢有话说!”
赵嬷嬷喝茶的手一顿。
她放下茶杯,捏着帕子一挥手,递毒的丫鬟退回去,两个婆子也松了手劲,退到两侧。
苏棠跪正了身子,双手握拳在袖子里抖个不停。
正在她害怕之极时,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将意识沉入丹田,是那颗珠子?!
老宗主临死前封进她魂脉的孕灵珠。
求生欲让她几乎是扑过去用意识戳它,珠子轻轻震动。
确定孕灵珠还在,呼——
苏棠心里稍安,来不及跟珠子沟通,打起精神应付眼前。
她面上仍是委屈模样:“嬷嬷明见,奴婢并未说谎。方才那位太医诊脉不足十息便下了结论。左脉主血,右脉主气,女子孕相本就该双手同诊,他只搭了左手。右嬷嬷不信,请换个人来,这次两只手都诊。”
赵嬷嬷以为她有实证,没想是这么一句解释。
但这话说得具体——换了手,若还是无孕,再处置也不迟。
她仍留着一份体面,瞥绿萝一眼,声音戏谑:‘哦?你未说谎,那便是绿萝说谎?’”
绿萝的哭声一噎,眼睛飞快看了赵嬷嬷一眼,手心的帕子被指甲戳出一个洞。
她扑到赵嬷嬷脚边,语气急切:“嬷嬷!她亲口跟奴婢说的,她说‘月信没来,我编个有孕的由头,殿下就能多看一眼,也不用做通房受苦’……奴婢当时劝她,她不听,奴婢不敢欺主,才禀报的。”
赵嬷嬷听完,看向苏棠:“她说的,可是真的?”
苏棠带着浅笑看着这位好姐妹,句句替她求情,句句堵死她的后路。
她抬眼看一眼面无表情问她的赵嬷嬷,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
挺直身子,松开袖中攥紧的手,推开袖口,露出一小截玉藕般的手腕,腕内有几道掐痕,绿萝瞧见那伤忙低下头。
苏棠抬起手腕向前一伸,略带委屈地咬唇:“方才那位太医诊错了,臣女是真的有孕。烦请嬷嬷换个人来诊。”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抬起眼,眼尾一颗红色泪痣被泪水洇得红艳夺目,更添几分潋滟勾人。
赵嬷嬷心里暗叹,倒是个好颜色。
她瞥了一眼绿萝,又看向苏棠,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太子妃今日吩咐过——若查实假孕,不必回禀,直接处置。”
苏棠挺直的身子纹丝不动,心里微微放松。
赌对了。
赵嬷嬷不是自己决定赐死,是太子妃授权。
现在她把一个“可能有孕”的证据摆在了赵嬷嬷面前——太子曾经宠幸过她,尚寝局亦有记录。
赵嬷嬷在没确认之前,敢处死一个太子留过印记的通房吗?
不敢。
谁人不知东宫三年无嗣,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若是今日误把一个‘有孕’的通房处死,太子妃第一个杀的就是她这个掌事嬷嬷。
反之若此女真有孕,不仅仅是东宫之喜,亦是整个大邺朝之喜啊!
“……奴婢明白。”
苏棠低头恳请:“嬷嬷尽职。奴婢也只想求一个公道——太医再诊一次。若还是无孕,这杯酒奴婢自己喝,不劳嬷嬷动手。”
赵嬷嬷盯着她看一眼,挥手让贴身丫头拿自己令牌出去。
苏棠这才把挺直的身子微微往后落了落,后背的冷汗浸透里衣,后心冰凉。
她沉入丹田,看到那颗温热圆润的珠子周身散着微光,像一颗睡着的种子。
她拼命戳它,意识像指甲刮过瓷盘:喂!干活!我要死了!
珠子没反应。
她更使劲地戳,把自己前世八十年修为全灌进去——没有,这具身体里什么都没有。
她前世练了八十年的功法,积攒的灵力,一无所有了。
然后珠子震了一下,懒洋洋地说:“……拟胎?你体内这点灵力,只够撑三十息。“
她差点哭出来,是劫后余生的生理性颤抖。
三十息,够了。
够她活就行。
“行,不过有个条件——”
它顿了顿:“拟出来的灵胎需要阳气养,普通男人不行,得找有……”
“得找什么?”
正说着,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苏棠赶紧收回意识。
她神色稍安,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一抬眼赵嬷嬷闭目养神,绿萝悄悄看她,她冲对方浅笑,吓得对方赶紧将头埋得更低。
赵嬷嬷睁开眼看到苏棠来不及从小腹上收回的手,若有所思。
太医拎着医箱一路小跑过来。
御前当值三十年老太医姓周,手指稳稳搭在她腕上。
偏房里,寂静一片,
周太医换了只手,又搭了一会。
收回手,看向赵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