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烟岚睡得早。
脚踝肿着,弗兰克给敷了药,裹了厚厚一层纱布,搁在枕头上还是隐隐作痛。她翻来覆去,后来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了。
梦里全是山。青石阶,密密匝匝的松柏,风从山顶灌下来,呜呜地响。她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在冰凉的砖地上,磕了一遍又一遍。泥娃娃揣在怀里,凉凉的,贴着心口。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像从山的那一边传过来。
她没醒。
赵崇安进门的时候,廊下的灯还亮着。朱妈妈在客厅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见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愣了一下。
“二少爷?您不是在平都……”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上了楼。
卧室里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烟岚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脚露在外面,纱布缠得像个粽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白天折腾出来的疲惫,嘴唇有些干。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弯腰,轻轻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烟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埋进他胸口,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领。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轻得多。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赵崇安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腿弯,稳稳当当地抱着她下楼。朱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烟岚的拖鞋和一件外衣,欲言又止。
“二少爷,这半夜的……”
“去平都。”赵崇安头也没回,“你留下,明天把葭葭接回帅府。”
朱妈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
专列停在枫丹别墅最近的火车站,不是平时用的那趟,是赵崇安临时调来的。车厢里已经铺好了被褥,暖气烧得足足的。他把烟岚放在卧铺上,她翻了个身,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不放。他掰了掰她的手指,没掰开,干脆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在她旁边躺下来。
烟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脸,以为是做梦。
“赵崇安?”她的声音含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嗯。”
“你不是在平都吗……”
“回来接你。”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手松了,滑落在枕头上。过了几秒,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一些,带着点茫然。
“接我?去哪?”
“平都。”他已经闭了眼,手臂搭在她腰上,“睡觉,到了叫你。”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火车开动了。铁轨的声响有节奏地传来,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烟岚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偶尔闪过一盏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又暗下去。
她想起白天在山上的事,想起那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听他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停了。
烟岚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人怀里。赵崇安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半靠在床头,她窝在他臂弯里,身上盖着毯子。车窗外面是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穿军装的人正站在那儿等。
“到了。”赵崇安低头看她,“睡得跟猪一样。”
她脸一红,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脚还肿着,别乱动。”
车门开了,高树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抬着轮椅的卫兵。赵崇安把她放在轮椅上,自己披上外套,推着她下车。
站台上冷,风从铁轨那边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赵崇安把她的外衣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出口走。
“去哪?”她问。
“先住下。明天给你看样东西。”
平都的住处不是上次的亲王府,是赵崇安自己的一处宅子,离燕平湖不远。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他推着她进了正房,开了灯。
是一间书房。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地图和文件。书桌很大,上面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角落里摆着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睡这儿。”赵崇安指了指里间,那里有一张雕花木床,被褥是新铺的。
烟岚坐着轮椅,不知道怎么上去。赵崇安弯腰,又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他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赵崇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你父亲的死。”
烟岚的手一下子紧了。她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调查报告。纸张崭新,墨色清晰,显然是最近才整理出来的。她一眼扫过去,看见“杨柳青”“马匪”“烟广成”几个字,心跳猛地加速。
报告写得很详细。她父亲的死,确实是一伙流窜的马匪所为。那伙马匪原本要在杨柳青一带劫一批货,她父亲的马车正好经过,被顺手截了。人死了,货抢了,马匪跑了。报告中附了一份津渝警察厅当年的办案记录,还有一份直军情报处后来的追查结果。两份文件互相印证,没有提到赵宗瑞,也没有提到任何指使。
她把那份报告搁在膝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烟岚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他的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压着,眼底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干燥温热,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捂暖。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想起那个泥娃娃。红肚兜,男娃娃,还揣在她昨天穿的那件外衣口袋里。朱妈妈帮她收着了。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