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修道院的山路被扫得很干净,看不见一点雪。
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每隔一段路边就立着一盏圣灯。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吹到灯边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灯火一动不动。
加雷斯走在最前面,伊丽丝跟在他身后。
她抬头看着修道院的尖顶,脸色比山下时更白一点。
莉莉丝走在左侧,布洛克走在右边,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声闷响。
他不喜欢这里。
从山门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松过。
“这地方干净得像没人住。”
“如果一个地方如果干净到连灰都没有,就说明有人每天都在擦不该擦的东西。”
来到山路尽头,修道院大门已经打开。
两名圣骑士站在门前,他们看见加雷斯右手按胸行礼。
“勇者阁下,主教议会已经在等您。”
其中一名圣骑士说道,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加雷斯看向后面的三人。
“其余随行者,请在外厅等候。”
布洛克抬起头说道。
“随行者?”
那名圣骑士只是重复道:
“主教议会只召见勇者阁下。”
莉莉丝的耳尖动了一下,她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是只召见他,还是只想把他一个人关进去?”
圣骑士的眼神冷下来。
“精灵阁下,请注意您的措辞。”
布洛克往前迈了一步,加雷斯立马抬手拦住他摇了摇头。
布洛克啧了一声,把脚收了回去,伊丽丝低声道:
“加雷斯……”
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莉莉丝伸手按住她的肩,布洛克也往旁边站了一步。
他们一左一右把伊丽丝夹在中间。
布洛克抬头看着加雷斯。
“你别想那么多,只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好。”
“好。”
然后加雷斯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很重,但推开时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加雷斯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主教议会大堂很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彩绘玻璃嵌在两侧长窗上,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被切成片片浅金与乳白。
大堂尽头是一尊巨大的女神像。
她低垂着眼双手微微展开,像是在拥抱世人,又像是在审视世人。
她的面容无喜无悲。
女神像两侧坐着教廷的大主教们。
加雷斯走到大堂中央停下,他抬头看向女神像,看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责备、怜悯、指引。
或者只是一个答案。
可女神像什么都没有给他。
石头仍是石头。
加雷斯慢慢低下头沉默不语,直到第一道声音响起。
“勇者加雷斯。”
右侧第二席一位年长主教开口道。
“你可知自己为何被召至此?”
加雷斯没有回答,那位主教也不需要他回答。
“边境教区送来的报告里,有许多让人不安的内容。”
他抬手展开卷宗,纸声在大堂里轻轻作响。
“你干预地方教务!阻拦税吏执行圣战税补核!私自封存教堂仓库!协助身份不明的商队与摊贩逃避追缴。”
“并与瓦尔多商会有过多接触。”
他说到这里时抬眼看向加雷斯。
“尤其是最后一点。”
另一名主教接过话说道。
“勇者,你应当明白,商人从来都不是值得信赖的人。”
那位主教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法衣垂落,袖口金线在光下微微闪动。
“商人贪婪,短视,趋利。”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女神,没有帝国,没有秩序。”
“只有钱财。”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大。
“从古至今,多少灾祸起于商人之手。”
“北境粮荒时,商会囤积麦粉任由平民饿死,只为在冬末抬高粮价。”
“东港瘟疫时,药商将掺水的药剂卖给病人,导致整条街的人死在祈祷屋外。”
“西部矿区曾有商人私卖劣质铁镣,矿道塌方时三百名矿工被锁死在地下。”
“还有那些打着慈善旗号渗透地方教区的人。”
他停了一下,眼神扫过大堂,声音变得刺耳。
“他们说自己送来廉价药材、说自己送来衣物、说自己修路、建仓、开市。”
“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主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是权力、是影响、是把圣堂从人民心中挤出去。”
“是让铜臭取代信仰。”
另一侧有几位主教微微点头,那名主教似乎得到了鼓励,他继续说道:
“历史上从不缺这样的例子。”
“黑石商团曾贿赂边境骑士试图控制军粮调配。红鸢会曾以借贷为名逼迫六个村庄交出土地。旧南境商人联盟曾公开反抗教廷裁决,声称贸易自由高于圣堂法令。”
他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冷意。
“最后他们被证明与异端有关。”
“无一例外。”
加雷斯低着眼听着,一句一句听着。
商人坏吗?好像是挺坏的。
他们会抬价、会囤货、会欺骗。
会把人的饥饿写进账本里,再算出一个漂亮的利润。
他也讨厌那些嘴里说着契约、眼里只看银币的人,甚至不屑于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是……
尼克也是商人。
那个狐人笑起来总像在算什么。
他说话绕弯,做事留后手,账本比刀还锋利。
他确实贪,也确实怕死。
可凛冬城的药材是谁运进去的、雪季那些便宜衣服是谁卖出去的。
边境孩子穿上的厚布鞋,贫民窟里多出来的热汤,瓦尔多商会那一张张让税吏咬牙切齿的账。
也是商人做的。
商人坏吗?是坏。
但帝国如今的成就又有哪一样完全离得开商人。
神权建起圣堂,王权立起城墙。
可把盐送进深山,把麦子送出平原,把铁器送到农人手中,把纸张带到学校里的……
是商队。
是那些总被人骂贪婪的人。
他们贪婪,也前卫。
他们短视,也激进。
他们会为了利润踩过人的骨头,也会为了利润打开旧秩序不愿打开的门。
加雷斯抬头慢慢环视大堂。
这里很辉煌。
这里的一切都需要商人。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说商人只配被厌恶。
那名主教还在说。
“其中瓦尔多商会尤其可疑,他们来历不明扩张,速度过快。”
“以低价商品收买民心,又与凛冬城政务深度纠缠。”
“勇者,你身份尊贵,更应远离这类污浊之人。”
他向前一步将手按在胸前圣徽上。
“你被女神选中的圣战之剑。”
“你应该剑指魔界,而不是被铜臭牵着走。”
终于,加雷斯抬起眼看着他,大堂里有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女神像仍旧垂着眼,什么也没有说。
加雷斯这一路上的一切,也想起那个马厩里的贤者,更想起父亲按在他肩上的手。
你不只是教廷的勇者,更是人类帝国千千万万子民的勇者。
或许对方真的是贤者……
那位主教还想要继续开口,结果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打断了他。
“说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