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加雷斯,加雷斯也看着他们。
接着加雷斯取出一叠纸,那名主教皱眉道。
“那是什么?”
“税收的账。”
几位主教的脸色变了一点,加雷斯把那叠纸展开缓缓说道。
“你们刚才说商人贪婪,这句话我不反驳。”
大堂里有几位主教神色稍缓,加雷斯继续说道:
“他们确实贪婪。”
“他们会囤货抬价,会用契约把人逼到墙角。会把所有货物都写进账本里,再算出自己能多赚几个铜子。”
那名主教冷声道:
“既然你知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
加雷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头翻过一页。
“可你们刚才没有说另一件事,商人是帝国缴税最多的人。”
有位年长主教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然后停住。
加雷斯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是我在路上整理出来的,数据来自各地税册,以及部分财政署旧例。”
“当然这并不完整,但这些已经够看了。”
右侧一名主教冷冷说道:
“勇者,你是在用商人的账册质疑教廷?”
“当然不是。”
加雷斯说。
“我是用帝国的税册质疑你们。”
那名主教脸色沉了下去,加雷斯继续往下说道。
“北境三十二座登记城镇在过去五年中,所有税收合计占地方常规税入的四成以上。至于边境贸易繁荣的城镇,这个比例更高。”
“凛冬城去年公开账目里,即便剔除争议货物交易产生的税金,也超过旧贵族时代整座城两年的地租收入。”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
“这些钱是谁交的?是商人。”
加雷斯接着翻到下一页说道。
“帝国东部港口缴得最多的,也是商会。”
“南部制造城缴得最多的,还是商人。”
加雷斯停了停。
“他们贪婪,可他们把钱交进账本里的时候数额也最大。”
一位主教终于开口,他反驳道。
“商人赚得多,自然交得多。这根本算不上功劳。”
“对。这也不是功劳,交税是义务。”
“可既然他们交得最多,那你们刚才说他们眼里没有帝国,没有秩序,只有钱财。”
他看着那名主教。
“那帝国这些年靠什么维持?靠祷告吗?”
大堂里有一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那名主教猛地站起大叫道。
“勇者,加雷斯!”
加雷斯没有退缩,他开始反问道。
“我问错了吗?”
接着,他又拿起一页纸。
“你们刚才说商人会抬高粮价,会卖假药,会卖劣质铁镣。”
“这些事当然该查,可是主教阁下。”
加雷斯的声音平静。
“如果有人偷东西,就把所有拿过钱袋的人都说成盗贼吗?”
“如果一个骑士杀了平民,就说所有骑士都该被吊死吗?”
“如果一个主教私设税目、侵吞善款、查没农民镰刀。”
他看着坐在高处的众人,眼神锐利。
“是不是也能说,所有主教都是异端?”
啪!
左侧一名主教把手重重拍在扶手上。
“放肆!”
声音在穹顶下撞开,女神像仍然垂着眼。
加雷斯抬头看了它一眼。
石头还是石头。
于是他低下头把下一页纸展开。
“我在路上经过了九个村庄,其中七个村庄门上贴过临时税签。”
“圣战税,军粮捐,圣光修缮费,边境守护赎罪金。”
“还有针对亚人和混血户的清查费。”
伊丽丝不在大堂里。
可加雷斯记得她那天翻税册时发白的脸。
他继续说道:
“我问过一个老人,他家今年收了十三袋麦。”
“什一税拿走一袋多,军粮捐拿走两袋。圣战税折成铜子,圣光修缮费折成柴和鸡蛋。”
“请问大家到冬天前,他家剩下的粮够不够吃到春耕?”
加雷斯停了一下。
“他不敢回答。”
主教席上有人冷声说道:“这是地方执行不当,与圣堂本意无关。”
“那就查,去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名主教立马一噎,几位主教终于不再坐得那么稳,其中一人眯起眼说道。
“勇者,你似乎很熟悉这些。”
“对,我当然熟悉这些。”
加雷斯说。
“那是因为我去亲眼看过。”
加雷斯慢慢收起其中几页纸。
“你们说商人贪婪,可商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收钱。”
“反观有些人收钱时说的是女神。”
大堂里的光像冷了一点。
那名最先指责瓦尔多商会的主教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是在指控教廷?”
“我只不过是在询问。”
加雷斯看着他。
“为什么你们不去向那些缴得最多的人继续收?为什么最后总是村子里的居民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
因为答案并不复杂,加雷斯替他们说了出来。
“因为他们弱。”
“商人会和贵族们喝酒,而贵族们有骑士。”
“你们当然可以向他们收,可收多了,他们就会不高兴。”
他抬头看向主教席,一字一句。
“但平民不会,平民一无所有。”
“他们甚至会主动把铜子交到你们手里,因为他们以为那是女神要的。”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大堂里彻底静了。
那名主教的脸已经涨红。
“够了。”
加雷斯看着他还想再说,可主教猛地提高声音。
“够了!”
“勇者加雷斯,你今日言行已远远越过了应有的敬畏!”
另一名主教也站了起来。
“你在女神像前质疑圣堂!”
第三名主教冷声道:
“你被商人和世俗权力污染得太深。”
“一个真正的勇者,不该用账册来衡量信仰!”
“勇者应该服从女神的指引,而不是被铜臭、贵族和边境流言牵着走!”
声音一重接着一重,像是山间的雪崩。
一位白发主教慢慢起身,他比其他人年长许多,声音也更低。
“加雷斯。你这一路走得太急,也看了太多不该由你独自判断的东西。”
“你的心被怜悯动摇,可怜悯本身不是错,但没有教义引导的怜悯会变成傲慢。”
他把双手叠在身前,面带慈爱的说道。
“圣光修道院愿意帮助你。”
“你需要留下暂时停止前往魔界的行程,在修道院研修重新学习圣典,重新理解勇者的使命。”
“等你的信仰恢复澄明再继续踏上讨伐魔王的路。”
右侧另一名主教冷冷接道:
“我甚至怀疑如今的你是否还配得上勇者之名。”
这句话说出来,大堂里有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都在等待加雷斯的反应,而加雷斯只是看向他。
“你说反了。”
“什么?”
加雷斯把手中的纸慢慢折好收回,然后他抬起头说道。
“不是勇者是我。”
“是我是勇者。”
主教席上一片死寂,加雷斯向前走了一步。
圣灯的光落在他的剑柄上,那两个字在阴影里很淡。
力求。
“如果女神选中的是一把不会问问题的剑,那她选错人了。”
“如果帝国需要的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旗帜,那我也不是。”
“如果勇者必须看见村民挨饿却继续赶路,看见税吏夺走镰刀却说这是神意,看见账册上的漏洞却闭上眼睛。”
“那这个勇者,我不当也罢。”
主教席上瞬间炸开,无数指责之声不绝于耳。
“亵渎!”
“狂妄!”
“封闭大堂!”
“勇者需要净化!”
门外传来甲胄移动的声音,加雷斯缓缓把手放在剑柄上。
白发主教的脸终于冷了下来。
“加雷斯,不要让事情走到无法挽回。”
“到如今,事情早就走到这里了。”
大堂门外传来第一下撞击声,主教们同时转头看向大门。
砰,砰!轰!
大堂正门被从外面强行撞开,可进来的可不是教廷的圣骑士。
帝国大公踏过断裂的门闩走进主教议会大堂。
他缓缓说道:
“诸位。”
“你们说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