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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涧攻防今日始

    高怀德抵达清涧城,立刻察觉出了不同。

    上次随父亲送弟弟去杨家时来此,城外郊野已有了些房屋居民,如今尽数人去楼空。

    他再仔细看,几个月过去,城池似乎变得更高了一些。当初两丈出头的城墙多出一圈绵延起伏的城垛,增出七尺高低,新夯的泥土颜色与旧有部分深浅不一,仿佛匆忙打上的补丁。

    他策马上坡,城门紧闭。

    扬声报上身份,过了一阵,城门打开放他进去,又迅速在身后关上。

    “叔父那么快就来了?”

    高怀远在此相候,侦知定难军大举来犯的消息,他命人急报州城,没想到堂弟前脚接着后脚就到了,令他惊疑不定。

    高怀远的第一反应就是高行周率军来援。

    早先叔父阐明战略,清涧城作为桥头堡,需要抵挡定难军的攻势一段时间,耗其锐气,援兵才会出击,高怀远做好了固守的准备。

    怎么党项人还没到,叔父反而先来了,难道情况有变?

    待问明高怀德是瞒着父亲私自出行,高怀远不禁面露苦笑:“小祖宗,马上就要开战了,你以为闹着玩呢?”

    定难军的主力距此不到百里,轻骑疾驰半日可至。据报信的豪酋描述,敌军铺天盖地,不下数万骑之多。

    这个数字就算有所夸张,也绝非城中为数八百的守军可以力敌。

    高怀远并不认为自己是张文远,而李彝超是孙十万,唯有笼城固守待援。

    如今郊野危机四伏,人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他回去。

    高怀远只得安慰堂弟:“党项人剽掠成性,不擅攻城。只需坚守数日,叔父的援兵必至。”

    高怀德内心偷乐:哈哈,赶上好戏了。几天功夫,那还不是一晃而过。

    然而他没有料到,被困城中和寻常日子截然不同,每一天竟是那么的煎熬和漫长。

    ……

    当晚,高怀德胡乱吃了些饭食,昨晚在野外没有睡好,躺下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朦胧中,他听到人喊马嘶,分不清是梦是真,想要醒来,眼皮却沉重的睁不开。

    清晨,一线日光照入房间,高怀德醒来,遍寻一圈镇将府,不见高怀远的踪影,心中甚至生出“堂兄不会弃城逃亡了吧?”的想法。

    幸好一名老仆看他团团乱转找人,告知敌军平旦突至,一举围了清涧城,高怀远登城指挥防御去了。

    “敌军四更掩至,五更摸到城下想要偷袭,幸而值夜军士发现,否则此刻城已破了。”

    这就开打了?

    高怀德急着去看看情况,那老仆奉命照顾他,死活拦住不让。

    他假意放弃回房,趁老仆松懈大意,突然转身从腋下钻过,撒开脚丫子就跑,老仆哪里追得上。

    顺着梯道来到城下,还没登上城墙,就见空中不时有箭支嗖嗖飞过,高怀德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来了?”

    高怀亮全副披挂,见到高怀德,赶紧命部下取来一个兜鍪,不由分说给他扣上。

    唐盔摈弃了南北朝的前后冲角设计,两侧护耳垂至颈项,大将的头盔更是雕成兽首凤翅形状。

    只是头盔太大,须垫厚内衬,高怀德戴上之后,顿觉头顶沉甸甸的。高怀远这才允许他隐在城墙后,透过城垛凹口往下窥看。

    这一看不打紧,漫山遍野,放眼望去,俱是敌骑!

    清涧城北据山崖,东西南三面临河,笔架山、草场山、东山三山环绕,开三门,建敌台六。(注1)

    定难军翻山越岭来攻,高怀德视线所及的整面山坡都被党项骑兵占据,只剩城前二百步腾出一片空地。

    这些骑兵极为放松,大多或坐或歇,少数策马游走不定,忽而侵入一箭之地,朝着城头守军挑衅示威。

    高怀德正看得出神,忽听一声断喝:“小心!”

    他猛然警醒,城下一骑不知何时侵入视界,挽弓搭箭射来!

    咻!

    一支箭挟带劲风,蓦地掠过头顶,余势不止撞向城墙,箭镞与砖石摩擦,生出一溜火星。

    “堂弟,你还是去阙台观战吧,接下来顾不到你。”

    高怀德本想回应一句不用管我,却听不到自己的话语。

    城下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和呼喊,刚才射来的那箭彷佛是信号,定难军开始发起进攻了。

    ……

    数百党项骑兵摆开阵形,簇拥上书“定难”两个大字的旗帜,气势汹汹逼向城墙。另有一面旗帜,绘着状似羊头的图形。

    “羌,西戎牧羊子也。党项源于青羌,以示不忘祖先。”

    怪不得羌字上羊下儿。高怀德定睛再看,大批敌骑齐齐张弓,射出一蓬箭雨!

    在他眼中,平地犹如升起一朵黑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黑云又以极快速度降下,沉重压向城头。

    说时迟那时快,黑云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支利箭落下,噼噼啪啪连绵不绝,偶尔间杂着几声惨呼。

    一轮齐射之后,紧接又是一轮。

    敌军抢至近前,高怀德以为他们要发起攻势,只听高怀远厉声喝令:“休要露头,胆敢探身张望者斩!”

    高怀德一激灵,继续蜷缩不动。

    果然,党项骑兵再度抛射一轮,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原来刚才是引诱守军,有那没经验的新兵愣头青,贸然出头就成了靶子。

    射了几轮箭,还没开始攻城就撤退了?

    “攻城极为考验士气与器械,党项人骑射虽精,擅长的还是骚扰疲敌这套。”

    高怀德正感讶异,高怀远正色解释道:“切莫小看这种打法,如果菜鸟新兵沉不住气,刚才三轮齐射,倒下几十个很正常。””

    “八百人,经得起几次这般伤损?死伤一多,城头生乱,敌军即可趁势发起攻击。”

    高怀德觉得有理。转念一想,堂兄口中的菜鸟,说的可不就是自己嘛?心下暗自有些不爽。

    守军稳健应对,定难军始终没有大举进攻,极有耐心的重复欺近、放箭、退后的过程。除了最初那次,甚至没有施放齐射,零星几根冷箭,高怀德都觉得他们实在太过敷衍。

    “草原上的野狼就是这般捕猎的。鹿有角、羊有蹄,奋起反抗亦会造成伤害。”

    高怀远循循善诱:“频频骚扰试探,令猎物焦躁不安,以至于四散奔逃,那时攻击就容易得手。胡人天性如狼,那是他们的本能。”

    联想起北方大敌,高怀远心生感慨:“就连契丹,也是十几年前得到幽州叛将的教导传授,才学会了制造器械攻城。”(注2)

    不到一个时辰,定难军轮番来回骚扰不下十余次,根本不曾尝试像模像样的攻城。

    高怀德委实无聊,逐渐松懈下来,一闲下来,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敌军这般打法,莫非是想围城打援,意在延州的本军?

    “父亲久经沙场,不会看不出此等伎俩吧。”

    尽管这么自我安慰,高怀德越想越有可能,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若是因为急于搭救自己,中了敌军陷阱……”

    高怀德打了个冷战,马上推翻这个想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向来公私分明,哪会为了儿子冒险?何况又不是弟弟被围。”

    想到这里,他又多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好几日要熬。德弟,你不妨回去休息。”

    高怀远连哄带劝:“真要有事,我会遣人叫你的。”

    大敌当前,还要分心照顾这位衙内,也着实难为他了。

    ……

    高怀德回到镇使府躺下,翻来覆去不能安卧,忍不住又去城头察看。

    甫一登城,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离开之时,周围三百步的城头一步一甲卒,严阵以待。

    垒石、滚木、锹斧、锥凿、刀锯、长斧、长刀、长锥、长镰、大钩、锁链、连枷、连棒等器械堆放整齐。

    十步摆放一口水缸盆瓮,墙角处的釜镬锻炉煮着金汁,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谁知自己仅离开一阵功夫,城墙竟然变得黑一处、红一处,水缸打翻在地,几团余烬尚未熄灭。士卒不成队列,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有人哀嚎,有人低吟。

    “狗娘养的党项人,突然换上油箭火箭,点起几处火头,趁机派人架梯登城。”

    一名伤兵脸颊划开一道血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骂骂咧咧间牵动创口,血淋淋的极为恐怖。

    高怀德闻到另外一股味道。

    “那是油箭,以小瓢盛油,冠于矢端,瓢碎油散,再以火箭射之,立刻就能点燃起火。”

    高怀远经历一场激烈战事,略显疲态:“复以油瓢续之,几轮之下,则楼橹尽焚。”(注3)

    城上有备,水缸正是用于此时,油囊刚落地就一脚踢翻浇了上去。继而斩了先登敌军,才没让对方得逞。

    高怀德错过了这场战斗,但是依然受到了教育。

    为何将领必须亲临前线指挥?假如坐镇后方,搞运筹帷幄,有事来报的一套,足够落城好几遍了。

    而清涧攻防战,才刚开始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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