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返回延州,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高行周并未消极等待。
清涧城的防备不断加固,城中守军悄然补充至八百人,物资亦流水般运去不少。
而派遣陆谦前往灵州拜会节度使张希崇,邀其截断定难军后路,也获得同意的答复。
张希崇儒家出身,素来重视夷夏之防。更重要的是,他与陆谦师出同门,皆属公羊学派。
公羊学派,传自孔子门徒子夏,始于齐人公羊高,盛于董仲舒,尊王道,崇德政,主张大一统、大居正、大复仇,于汉代为显学。
张希崇不仅同意对宥州施加压力,甚至主动提出:高行周要是打到夏州城,朔方军不妨也来帮帮场子。
“张某早就厌烦和这些杂胡打交道了,做完这件事,对自己也算有个交待,安心归隐中原养老。”(注1)
冯道说的果然不错,准确把握住了张希崇的心思。
收获一路强援,高行周依然不敢大意。
李彝超发兵收回绥州,顺便拔掉清涧城这颗钉子,本在意料之中。
契丹入侵,杨檀要求折杨两家随军,亦是不出所料,
若无契丹牵制,李彝超怎敢大胆出击?
短时间内,无法指望折从远、杨弘信来援,高行周必须以彰武军一己之力,与兵力超出一倍的夏州军周旋。
绥州高君立已遣使告急,不仅夏州方面,银州防御使李仁颜也蠢蠢欲动。(注2)
银州与绥州毗邻,相隔仅六十余里,可谓近在咫尺,两处男女多结婚姻。李仁颜为拓跋党项族中长者,与李仁福乃是同辈,官授节度使之下,刺史、团练使之上的防御使。
是以此战前期承受压力,处于守势甚至劣势,在所难免。
绥州、清涧不可不救,然而李彝超用兵,仅止于此吗?
高行周站在舆图之前,沉思良久。
他倒不是担心定难军设下围城打援之计,目的是想吞掉自己这路援军。
高行周淡然一笑,晋梁争霸,北御契丹,自己征战多年,比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场面都见过。李彝超如果打的是这种算盘,小心崩了他的牙口。
高行周担心的是援军出击之后,州城的安全。
兵法有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
延州既然被称为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位当西北冲要,地阔砦疏,敌军来路不止一条。
定难军既可向东攻取绥州、清涧;亦可走西边,经吴起镇,亦或从西北方向,沿横山,过土门,直取州城!
延州夹河为两城,雉堞卑小,就地势而言无险可守。唯一的屏障是距离州城四十里外的金明镇,镇将李计都守卫此地。
“吴起镇,可请符彦卿屯兵协防。”
高行周沉吟思考的是,定难军若经土门来犯,李计都守得住金明镇吗?
假若杨弘信的横山寨建成,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定难军假如敢长驱直入,随时可能遭遇来自后方的攻击,断去粮道退路。
这就是堡垒战略的意义所在。
“作战岂有万全,我非万事俱备,敌军难道就准备周全了?”
高行周不禁自嘲,形势比起年初刚到任之时改善不少,何必奢求更多。只是追求多一分胜算,尽可能弥补漏洞,乃是身为主将的责任罢了。
现有条件下,就看彼此的用兵指挥了。
“契丹不耐久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击不胜,即当远飏。李彝超,你失算了!”
此战方略,高行周想得清楚透彻。
只要绥州、清涧、金明三个支点坚守一段时日不失,待得契丹军退去,折、杨两家、加上符彦卿和自己,四路兵马合击,定难军必定讨不了好去。
他凝神聚焦于军略,不知不觉已是正午,高行周走出白虎节堂,只见杨重贵候立在外,面带焦急之色。
他颇为喜欢这个守规矩能吃苦的孩子,温言道:“时候还早,你在练武场等候便可,我换身衣服便去。”
“不是,不是。”
杨重贵使劲摇头:“节帅,是你儿子……高怀德,我去找他,人不见了!”
!?
“这小子大概又偷懒,溜去哪里玩耍了吧。”
高行周并不太当回事,儿子这方面是惯犯了。
“不对,不对。”
杨重贵满头大汗,努力说明:“他把马、枪、狗都带上了!”
高行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虎节堂不能擅入,我只好在外面等。”
杨重贵的解释,高行周已经听不进去了。
儿子会去哪里呢?
等到他搞清楚,高怀德早已走了大半天。
……
高夫人闻讯大急,一面埋怨女儿没有看好弟弟,一面要高行周速速遣人去追。
“又关萱儿什么事了。”
看到夫人情急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女儿低头不做辩解,高行周不悦道:“他连我安排的两名随从都瞒过,萱儿又怎会知道呢。”
此时派去打探之人回报,有砍柴拾粪的百姓看到,高怀德一大清早出城,骑白马,沿官道,向东北而行。
这下高行周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立刻猜到,儿子必是去往清涧城,万一事不凑巧,正好与攻来的定难军撞个正着!
高夫人与他朝夕相处,见一贯镇定的丈夫难得变色,连忙问起情由。
高行周近日便要出征,这件事迟早瞒不过,只得说了出来。
“哎呀,那你还不赶紧追他回来!”
高夫人顿时像炸了毛的狸奴,高行周苦笑道:“这小子走了大半日,即便现在飞马去赶,天黑之前是别想追上了。清涧城距此二百余里,他若走得快些,明日此时已然入城。”
“那也要追!连夜去追!找不回儿子,我和你没完!”
“胡闹!”
高行周拂袖,微微含怒:“你可知夜间寻人的不易?他往哪个旮旯里一钻,要派出多少游骑斥候才能找到?大敌当前,岂可为了他一人的胡作非为,浪费宝贵兵力。”
高夫人遭到丈夫训斥,愣了一愣,随即放声大哭。
“你这个没良心的,送走了小儿子,又眼睁睁放任大儿子身处危险不管。我的两个儿啊,你们的爹狠心,你娘我好命苦啊!”
夫人这么一闹,高行周登时一个头变得有两个那么大。他处置军务得心应手,却不知道如何面对眼下的局面才好。
“母亲,父亲也很为难,你就别逼他了。”
高怀萱同样担心弟弟,眉间忧愁浓得化不开,努力宽慰母亲:“我扶您去后堂歇会儿,让父亲静一静,定能想出办法。”
高夫人想想也是,又叨叨丈夫几句,嘱咐他务必上心,跟着女儿去了。
某人全然不知家里因为自己的任性举动,闹得鸡飞狗跳,悠然策马行在官道。
道路两旁的农田已然收割完毕,余留一片黄褐色的麦茬。
这片黄土地耕种不易,但是勤劳智慧的百姓仍然想出了各种办法。
在田间开沟起垄,将作物种在沟内,可以有效收集雨水;将坡地改为梯田,挑水灌溉虽比平地劳累不少,却能保持土壤肥沃。
高怀德想起父亲曾经讲过先帝爱民的故事。
当时天下丰收,斗粟价仅十钱。
冯道却谏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兢兢业业,臣之望也。”
李嗣源深然之,问曰:“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
冯道对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然。”
说完念了一首诗,乃六十年前咸通年间,新科进士聂夷中所作的《伤田家》。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先帝虽不识字,心有所感,遂命左右抄录其诗,常自讽诵。
高怀德虽不太懂得治理民政的道理,心想先帝和冯道应该是一对明君贤臣吧,可惜来之不易的太平年,很快又要被打破了。
白马驰骋间,他望见田间还有一些农妇在劳作,孩子无人照管,便放于垄背田埂玩耍。
他不禁想起被自己杀死的那个民夫,他的妻子大概也只能独力承担农活吧,日子不知道过不过得下去。
这个念头在高怀德心里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抛诸脑后。如今他最为期待看到的,是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的酣畅大战。
“如花,带你去看一场大热闹。”
如花屁颠屁颠跟在马后,汪的一声欢快回应。
……
延州城中,高行周点齐人马。
留下千人守御州城,四千州兵、五百牙兵,整装待发。
清涧守将高怀远续报,党项游骑斥候出没,已收拢民众入城。预计一两日之内,定难军前锋即将抵达城下。
敌军的动向业已明了,是否立刻发兵往援,高行周陷入了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