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怀远宿于城楼之上,高怀德也没有回镇将府,陪在堂兄身边。
知道堂弟首次经历敌军围城,高怀远安慰道:“一开始确实睡不安枕,习惯了就好。”
“被困城中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习惯的好。”
高怀德说了句俏皮话,高怀远被逗笑了,拍拍他肩膀:“还有精神开玩笑,不错。”
夜风习习,拂过山城,喧嚣一整天的战场终于恢复了宁静。
“二十多年前,我正在你这个年纪。”
高怀远眺望远方,缓缓说出一段往事:“彼时元行钦率七千骑围住武州,我在怀戎军,被抓捕作为人质。”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元行钦围城,单身赴河东求援,自此拜在李嗣源帐下的故事。此刻恍然大悟,原来堂兄也是当年的亲身经历者啊。
“元行钦威胁父亲,如若不降,就杀了我。”
高行珪坚守月余,力竭粮尽,方才遣高行周降晋,高怀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仍然问道:“伯父是怎么回应的呢?”
高怀远苦笑道:“父亲说吾当为刘氏也,尚何顾吾子耶!”(注1)
即便早已猜到结果,高怀德闻言仍然为之一震。
那时和自己同龄的堂兄听到这话,幼小心灵会做何想?设身处地,高怀德不禁无语。
高怀远说完,沉默下来,半响方道:“既然生为父子,又有什么好怨的?人都走了四年多,为何还要记挂这些事。”
看到堂兄的郁郁模样,高怀德于人情世故尚浅,分不清他是心怀怨恨,还是思念大伯。
高怀德不禁联想到父亲。
“假如是我身陷危局,在理智与亲情之间,父亲会做出何种抉择呢?”
……
转眼到了围城第五日,高怀德没了最初的精神头,变得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也难怪,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点细微声响都会牵动心思,直到困得实在遭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上一阵。一连几天这么下来,精神能好才怪。
定难军曾经趁着夜色昏暗,派遣小股部队偷袭,摸到城下抛出钩索,直到数人攀爬登上城墙,值夜的士卒方才发现。
不料这是高怀远故意设下的陷阱,伏兵顿时杀出,把入侵敌军尽数剿灭。
次日,城头悬起几颗首级,打击敌军士气。
只是高怀德的士气也高不到哪里去,心态可以用“望眼欲穿”四个字来形容。
父亲的援军几时才到?
“衙内,节帅的援军几时会到?”
一名伤兵问起,高怀德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快了,就在这两日吧。”
这些天来,党项人虽未大举攻城,然而骚扰偷袭不断,零零星星积累下来,守城士卒亦伤亡近百。
高怀远交给高怀德一项差事,命他抚慰伤兵,倒是一个人尽其用的好主意。
士卒多为性情淳朴的农家子弟,能得贵人安抚几句,哪怕高怀德年幼不善言辞,也经常感激得他们手足无措。
城中辟出一处宅院,用于收容受伤将士,与平素的营房隔开,便于疗养恢复——明面上的说法是这样,实则也是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守军的士气。
高怀德亲身体验,很快理解了堂兄这么安排的意义。
哀嚎悲叹,呻吟咒骂,弥漫着血腥气息和辛辣刺鼻的药膏味道,还有颓唐沮丧的氛围。这种环境处久了,难免影响心境。
“哎哟,该死的西贼,疼死爷爷也。”
定难军位于延州以西,在伤兵们口中有了个西贼的称呼。
只听一声惨叫,医官割开创口皮肉,钳出一枚箭头,随手扔在地下。
受伤士卒多为冷箭射中,割肉拔箭成了高怀德最常见的场景。
他拾起带血的箭矢观看,此箭的羽、干、镞的长度大致相当,箭镞三棱两翼,前端锋利。
“衙内,此乃三停箭。因其箭杆较短,射入肢体不易取出,是以必须剖开创口,硬拔会导致大量失血。”
高怀远让镇将府的主簿陪着堂弟,解释道:“李氏盘踞夏州多年,擅于锻铁和制兵,不可以石矛骨镞的游牧视之。”
高怀德想起在保安镇遇到的几名生蕃,看来党项各部的贫富差距还是挺大的嘛。
定难军一镇已然具备如此实力,那么建国称帝的契丹想必更是远远凌驾其上。
想到此处,高怀德不由得替杨重贵担忧起来:振武军新任的节度使,能够带领杨家和折家击退契丹人吗?
转念一想,他不由苦笑,自己泥菩萨过河,还是多想想眼下的处境吧。
探视了伤兵,高怀德登上阙台眺望。
放眼所及之处,尽是蝼蚁蜂群般的敌骑,黑压压密密麻麻一片,看久了令人头昏脑涨,胸中烦闷压抑。
一开始他还尝试清点敌军数目,失败几次之后放弃了,反正总有大几千骑吧。
只是今日颇为奇怪,高怀德站在高处看得清楚,四面散开的敌骑纷纷移动,逐渐向着一处聚拢。
他把视线投向那个方位,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是敌军如此调动,必有缘故。
而最有可能的原因——父亲的援军到了!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情不自禁就要雀跃欢呼。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高行周率四千五百彰武军,前来解围。
高怀德心中大定。
……
定难军领兵的将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没有与高行周决战的意思,只是撤开包围,集结兵力,摆开阵势。
两军对峙数日,定难军一夜忽然退去,清涧城围解。
这就结束了?
高怀德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一战未交,敌军就退兵了呢,难道真的是畏惧父亲威名?
“战场较量,并不一定非要在明面上交锋。”
高怀远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不过能够退敌总是好事:“走吧,一起去迎接叔父入城。”
高怀德缩了缩脖子,自己私自出行,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见面,高怀远抱拳躬身:“多谢节帅来援。”
高行周像是没看到侄儿身后躲躲藏藏的高怀德:“怀远,你做得很好。”
高怀远笑道:“本以为要守个一旬半月的,不想节帅来得如此之快。”
高行周不以敌军退兵而喜:“我也没想到会那么快,其中缘故,过得一、二日便知。”
高怀德终究躲不过,硬着头皮上前:“孩儿见过父亲。”
本以为父亲会劈头盖脸教训,不料高行周哼了一声:“迟早会有这一天,早些历练也好。至于赔礼认错的话,回去向你母亲和姊姊说吧,这几日她们提心吊胆,皆汝之过也。”
高怀德微感愧疚,旋即安心:父亲这么说,就是放过自己不做计较了。
他瞥见高行周身后一人,又惊又喜:“贵哥儿,你也来了?”
杨重贵也面露喜色:“节帅说这次能见到俺爹,就带我一起来了。”
果然,只一日功夫,折从远、杨弘信率两家联军四千余人,前来清涧城合流。
杨重贵一见到父亲,一头扑进怀里。
杨弘信伸出大手,揉了揉儿子脑袋,让高怀德有些羡慕。
杨弘信一边抚慰儿子,一边说道:“定难军侦得我等南下,溜得比兔子还快,银州的李仁颜也缩了回去。”
原来如此,担心被截断后路的定难军没有选择在不利形势下开战,放弃围攻绥州、清涧的计划,果断撤兵。
“太快了。”
高行周毫无喜色,提到与当前战局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你们比预计来早了十天半月之多,纵然契丹劫掠来去如风,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撤兵。”
“嗐,说到这个,我还一肚子气呢。”
杨弘信抱怨道:“那个杨一把手召集我们两家,劳师动众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只遇到零星少许契丹人马,不堪一击,实在不堪一击。”
“确实并非契丹精锐。”
折从远补充道:“稍一接战便退,来犯至撤走,前后不过两日。”(注2)
“姓杨的喜滋滋向朝廷表功,好不容易甩掉他,我们就直接引兵南下,前来相助高老哥你了。”
“契丹国主亲率大军前来,岂肯如此简单退走?我担心此乃声东击西之计啊。”
换成李彝超也是同样的道理。
高行周发出轻叹:“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北面军事自有石太尉主持,我们还是议论当前战事吧。”
“有啥好犹豫的,追击掩杀过去便是。”
杨弘信猛将性格,大大咧咧说道。
定难军不遗一矢,未交一战而走,一路向西而去。
清涧位于三叉路口,北通绥州,乃是定难军来路,向南为延川,向西为子长。
“节帅从南面来,小折与杨某自北而至,定难军腹背受敌,不敢与我等决战,往西撤走也很正常。绕行一圈,还是可以退回老窝的。”
“唔……”
高行周沉吟不语,三十多年的沙场经验,他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高老哥若是担心定难军别有企图,追上去不就知道了?”
杨弘信的建议符合兵法,敌军退却,我军追击,李彝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看便知。
高行周点了点头:“也好,追击时须小心,谨防敌军设伏。”
三家兵马会师,合计八千之众,沿着秀延水行军,追击撤走的定难军。
虽然是本州境内,敌军已然侵入,随时可能爆发战斗,高怀德和杨重贵心中既感兴奋,又有几分紧张。
素未谋面的敌军主帅,李彝超会怎么出牌呢?
谜底很快揭晓,李计都及所部残兵,带来了金明镇失守的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