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没有打断她。
沈清继续道:“所以我后来把苏海城南地下那套旧资源整合起来,做成了君悦阁。”
“最开始,它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一些商务接待、隐秘会面、不能公开露面的资金方和渠道方。”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层级也越来越高。”
“有些需求,也越来越脏。”
她闭了闭眼。
“白雪支持我这么做。”
“她说,与其让那些东西散在外面,被别人拿来反咬我,不如让我自己定规则。”
“她也确实帮了我。”
“人脉,渠道,还有一些我碰不到的门,都是她替我打开的。”
“当然,她不是白帮我。”
沈清手指又想攥紧床单。
顾言先一步按住她。
她停了一下,强迫自己松开。
“她需要我。”
“需要我给她制定那些地下规则。”
“需要我在她失控的时候,把她按回那个她能承受的位置。”
“她叫我主人,可我很清楚,那只是她病里的称呼。”
“她给我资源、合同和白家的保护伞。”
“代价就是,我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去君悦阁,去天号房,做那个能压住她的人。”
“所以看起来我在制定规则。”
“其实我也只是那套规则里的一枚棋子。”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沈清的嗓音轻得几乎要散。
“婚后的三年,表面上很平稳。”
“你在家里带囡囡,做饭,接送她上学。”
“我去公司,开会,谈项目,维持盛久的体面。”
“外人都觉得,我们是最模范的夫妻。”
“一个女总裁,一个顾家的丈夫,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可背地里,我一直没有真正摆脱白雪,也没有真正摆脱君悦阁。”
“我以为把你留在家里,让你远离白家、京城和那些人的视线,就能把脏东西挡在门外。”
“只要你不知道,我就还能骗自己,这个家是干净的。”
她看着顾言,眼底全是迟来的崩溃。
“可是我错了。”
“我亲手把那些东西带回了我们家。”
“我一边想保护你,一边把你拖进了更深的泥里。”
“而且言哥……”
她停了很久,才说下去。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那段时间,我身体里像是被人塞进了很多坏掉的东西。”
“恐惧,恶心,羞耻,还有一些我根本想不起来从哪里来的念头。”
“可只要我回到家,看见客厅里给我留着的那盏灯,看见你在厨房里给我热汤,我就会觉得自己还没彻底烂掉。”
“有时候半夜惊醒,你会下意识把我拢进怀里,问我是不是又做噩梦。”
“你不逼我说。”
“只告诉我,没事了,已经到家了。”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真的会信。”
“我会觉得,在你身边,我还能被一点点修好。”
她停下来,像是在忍住某种快要决堤的情绪。
“所以我更怕。”
“怕你继续往上走。”
“怕你被更多人看见。”
“怕有一天,你走到我再也碰不到的地方。”
“可能也怕……被你发现我的另一面吧。”
“可我就是记得,我必须阻止。”
“必须让你离那些前沿学术远一点。”
“必须让你变成一个普通人。”
“最好是普通到……没人再注意你。”
监护仪上的心率又短暂上扬。
顾言低声道:“沈清,停一下。”
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几次,才把那阵急促的呼吸压下去。
“原因我真的忘了。”
“不是我不肯说。”
“是我只剩下这个结果。”
“像一个执念。”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我只记得,我从疗养院出来以后,脑子里一直反复有这个念头——”
“嫁给顾言。”
“把他留在身边。”
“让他离开学术圈。”
“让他不要再被任何人看见。”
“只属于我一点。”
最后几个字落下,沈清彻底哽住。
她像终于把压在胸口数年的石头撬开一角。
可撬开的同时,里面那些烂掉的血肉也一并暴露在顾言面前。
顾言没有催。
只是指腹压在她手腕上,力道很稳。
沈清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认命。
“所以言哥,我承认。”
“我有私心,甚至很丑陋。”
“我嫉妒楚安颜。”
“我害怕失去你。”
“我想证明自己不比她差。”
“我也确实利用了你对感情的迟钝,利用了你对安静生活的需要。”
“我花了很久,把自己变成你身边那个最不吵、最稳定、最不会干扰你科研的人。”
“然后在你最累、最迟钝,也最不愿意处理感情麻烦的时候,推着你跟我结了婚。”
沈清偏过头,看了顾言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迟来的狼狈。
“言哥。”
“我那时候是真的怕。”
“就怕哪天你回头看楚安颜一眼,这辈子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顾言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久到沈清快要被这死寂的空气逼疯时,顾言的大脑已经完成了高倍速复盘。
大三下学期。
实验室外,楚安颜塞过来的冰美式。
被他顺手扔进垃圾桶的演唱会门票。
还有那个雨夜,楚安颜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指着他大骂的那句:
“顾言你个瞎子!”
所有断掉的逻辑链,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当年的他,满脑子只有学术。
哪管什么小女生的九曲回肠。
楚安颜太热烈。
热烈到让当年的顾言本能排斥。
沈清太安静。
安静到像实验室角落里一盏永远不会刺眼的灯。
他确实认识沈清很多年。
也确实习惯了她在身边。
在他最迟钝、最疲惫、最不愿意分出精力处理复杂情感的时候,沈清提出结婚,他没有觉得荒唐。
因为那时的他真的以为,这就是一种适合他的生活。
稳定。
安静。
不打扰。
可以相伴一生。
所谓闪婚,只是外人眼里的闪婚。
他们从大学起就认识。
她在他身边安静地待了很多年。
只是从恋人到夫妻的那一步,被沈清推进得异常仓促。
顾言曾经一直以为,那场闪婚是沈清终于想安定下来。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
她不是想安定。
她是从京城和海港城两个深渊里爬出来后,急着给自己找一个还能活下去的锚点。
而那个锚点,是他。
顾言看着闭着眼睛的沈清。
没有愤怒。
完全没有。
大学时期几个争风吃醋的女大学生用的手段,幼稚,卑劣,却并不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她从盛久、京城、北郊疗养院和海港城一路带回来的断裂人生。
顾言站起身。
沈清听见椅子在地砖上拖动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顾言伸出手,手掌盖在她头顶。
沈清惊骇地睁开眼。
“我知道了。”
顾言语气极为平静。
沈清怔怔看着他。
“你……你不生气?”
她满脸错愕,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点。
顾言从床头柜抽了张纸巾,放进她掌心。
“先擦干净。”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哄人的温度,却也没有把她推开。
沈清身体僵住。
“我没什么感觉。”
沈清愣住:“什么?”
顾言垂眼看着她,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算完毕的结论。
“如果放在三年前,我会觉得愤怒。”
“哪怕是放在十天前,我也会把这件事,当成你欺瞒我的证据。”
“但现在,我不在乎了。”
沈清怔怔地望着他。
她预想过无数种顾言暴怒的场景,甚至想过顾言会动手甩她一巴掌。
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彻底的高举轻放。
“顾言,早就做过选择了。”
“不是因为那几张照片。”
“也不是单纯被谁算计。”
“而是当年的我,对感情迟钝,也不愿意处理热烈而复杂的关系。”
“我认识你很多年。”
“你确实安静,稳定,不干扰我的节奏。”
“那时候的我,认为你是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沈清嘴唇发颤。
顾言继续道:“楚安颜的感情就像火。”
“而那时候的我,不想玩火自焚。”
“所以沈清,那段关系走到哪里,不全是你的功劳,也不全是你的罪。”
“我也做了选择。”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