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眸色微沉。
沈清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指尖几次蜷起,又被自己强行压住。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道所有人看见她,都会下意识低头。”
“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身边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更像是在看一件……还能用的东西。”
沈清眼神渐渐涣散,像是又要被某段记忆拖回去。
顾言声音压低。
“沈清。”
她猛地回神。
“不要往里面想。”顾言看着她,“只说你能承受的部分。”
沈清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
“后来……出事了。”
“那段记忆也缺失了,但肯定没有发生那些龌龊的事情。”
“总之,白雪救了我。”
“之后,她把我送进了北郊疗养院。”
“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对外都说我在京城封闭谈判。”
“盛久内部也只知道我在谈白家的资源。”
“你那边……应该也只收到过一些零散消息。”
她喉咙发堵。
“有些消息,可能是我发的。”
“也可能不是。”
“我分不清了。”
顾言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极点。
但他没有追问。
沈清缓了缓,继续道:“那时候你在陈婉老师课题组做封闭课题,手机经常不在身边,所以你没有发现。”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每一个字都要从骨缝里挤出来。
“从疗养院出来以后,白雪带我拿到了天瑞医疗的准入框架。”
“盛久的人才第一次认真看我。”
“我从医疗事业部临时负责人,变成代理总裁。”
“可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白送的。”
“我身体里好像多了很多不属于我的恐惧。”
“记忆也缺了一块。”
“有些画面,只剩下编号、灯光、走廊、消毒水,还有贴在胸口的那块金属牌。”
顾言眼底翻起一层压抑到极致的寒意。
沈清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判断他的神色。
“再后来,是海港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那次去海港城之前,我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京城那段时间,把我整个人都磨空了。”
“所以到了海港城以后,我每天都滴酒不沾。”
“不是我清高。”
“是我真的怕了。”
“怕酒精。”
“怕意识一点点变钝,身体却还要被迫坐在人群里的感觉。”
“怕有人再往杯子里放什么东西。”
“怕自己醒来时,发现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输液泵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
“游轮上每天都有酒会。”
“融资方、渠道方、各大集团企业的青年才俊,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端着酒杯来试探我,笑着说沈总不给面子。”
“我就拿矿泉水陪着笑。”
“每一场酒会结束,我都会立刻回房间。”
“反锁门。”
“窗帘拉死。”
“灯开到最亮。”
“我以为,只要我不喝酒,不乱走,不给任何人机会,就不会再出事。”
她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那点笑意,比哭还难看。
“可还是……”
“我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那时候你以为,我终于想安定下来。”
“你以为我经历了太多,累了,想找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沈清闭了闭眼。
“其实不是。”
“至少,不全是。”
她手指无意识蜷起,差点牵动留置针。
顾言抬手,按住她的手背。
沈清僵了一下,才停住动作。
“那时候,我刚从疗养院回来。”
“又去了海港城游轮的联谊。”
“精神状态已经不稳定到很可怕。”
“很多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还躺在那张病床上。”
“可我始终记得一件事。”
“很清楚。”
“清楚到像有人拿刀刻在我脑子里。”
她终于偏过头,看向顾言。
那双眼里全是破碎的恐惧和迟来的悔意。
“我要尽快和你结婚。”
“要把你从原来的轨道上拽下来。”
“要让你淡出学术圈子。”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顾言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沉到了极点。
沈清看见他的反应,眼底水光更重。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笑。”
“你那时候那么优秀,所有人都觉得你会往更高的地方走。”
“陈婉老师也一直在帮你铺路。”
“她能给你的,是我那时候根本给不起的东西。”
沈清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海港城回来以后,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靠我自己,根本爬不到能把你带回家的位置。”
“盛久那些董事不会听我的。”
“沈家那些人也不会把真正的权力交给我。”
“我只是医疗事业部一个临时负责人。”
“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也没有足够的身份。”
她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连承认这一点都觉得难堪。
“所以我去求了白雪。”
“不是普通的合作。”
“也不是一两个项目的支持。”
“我求她让白家真正下场,给盛久足够大的资源,给我足够硬的筹码。”
“京城那边的渠道背书,还有那些董事会根本拒绝不了的合同。”
“都是那时候,她一点点递到我手里的。”
沈清闭了闭眼。
“我知道那不是白送的。”
“我也知道,从我开口求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更逃不开白雪了。”
“可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我太怕了。”
“怕我再慢一点,你就会被陈婉老师推到更高的地方。”
“怕你继续往前走,走到我再也碰不到的位置。”
“所以我拿着白家给的东西,回到盛久。”
“从事业部总经理,变成代理总裁。”
“再到后来,领证之后,我把白家的天瑞医疗准入框架砸在董事会桌上。”
“我逼退了沈家原本的掌权派。”
“也逼着所有人承认,我才是盛久接下来唯一能依靠的人。”
她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最后,我坐上了盛久集团总裁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
顾言扫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上扬。
他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稍重了一点。
“够了。”
沈清摇头。
“让我说完这些。”
她声音很低。
“不然我怕醒来以后,又不敢说了。”
顾言没有再阻止。
沈清缓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那天所有人都叫我沈总。”
“董事会的人不敢再轻视我。”
“沈家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肯看我的人,也终于闭了嘴。”
“我以为,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终于有资格去见陈婉老师,去跟她说,你不能再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终于有资格把你接回家。”
她顿了顿。
“再后来,就是君悦阁。”
顾言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沈清像是察觉到了,却没有停。
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再为自己辩解,只能一点点把那些腐烂的旧事,从骨缝里抠出来。
“京城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一件事。”
“商场上很多东西,不是你不碰,它就不存在。”
“酒局,女人,灰色关系,不能写进合同里的交换,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人情。”
“我以前也恶心。”
“我也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盛久的产品、渠道、资金链都够硬,我就能干干净净地把公司撑起来。”
她唇角扯了扯。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有些门,你不从那条脏路进去,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有些人,表面上跟你谈合同,背后要的是你能不能提供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京城那些局教会我,脏东西不会因为我闭上眼睛就消失。”
“既然它一定存在……”
她声音低下去。
“那不如掌控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