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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沈清的自白(5)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解释,也没有急着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位置。

    因为顾言这句话,比任何宽恕都更让她崩溃。

    他没有替她开脱。

    也没有美化她。

    他只是把当年的事实摊开,告诉她——

    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阴谋。

    也是当年那个迟钝的顾言,自己亲手选出来的结果。

    沈清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说不是。

    想说自己没有那么无辜。

    想说大学那几年,她做过的事情,远不止一张借位照那么简单。

    她其实还记得很多细节。

    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点点摸清顾言的作息。

    他几点去图书馆三楼。

    喜欢坐靠窗还是靠墙的位置。

    喝咖啡不加糖,熬夜推公式时会无意识揉眉心。

    讨厌太吵的人,讨厌被迫回应太热烈的情绪,讨厌有人打断他的思路。

    于是她学会了安静。

    学会了在他需要资料时,把整理好的论文放到他手边。

    学会了在实验室门口放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

    学会了站在最不打扰的位置,把自己一点点嵌进他的生活缝隙里。

    她甚至学会了在最恰当的时候,露出一点不那么刺眼的脆弱。

    不是哭闹。

    也不是倾诉。

    顾言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被情绪裹挟。

    所以她只会在递资料时,指尖“不小心”压住病历袋的一角。

    只会在他低头翻论文时,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把那张心理评估报告慌忙抽回去。

    只会在顾言问了一句“那是什么”的时候,低声说一句:“没什么,医生说只是轻度焦虑和睡眠障碍。”

    其实那张诊断书不是假的。

    她那时候确实睡不好。

    也确实会在夜里惊醒,胸口发闷,手脚发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上。

    可她也清楚,那份诊断被顾言看见,会让她在他眼里变得不一样。

    不是麻烦。

    而是一件需要被安静放置、不能用力碰碎的东西。

    她太懂顾言了。

    懂他不会被热烈打动,却会对“稳定范围内的脆弱”保留一分本能的照看。

    所以她从不把伤口撕得太大。

    只露出一点。

    一点就够了。

    够让顾言在经过她身边时,放轻脚步。

    够让他在她熬夜整理数据后,皱着眉说一句:“回去睡觉。”

    够让她在他原本干净到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生活里,留下一个很浅、却不会被立刻清除的位置。

    她甚至故意和陈婉课题组里的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关系。

    不亲近。

    不疏远。

    只让顾言在偶尔抬头时,觉得她出现在那里很正常。

    正常到不会防备。

    正常到像空气。

    她也不是没有拦过楚安颜。

    不是明面上的拦。

    楚安颜太耀眼,太张扬,太容易被人看见。

    所以沈清从不正面和她争。

    她只是会在楚安颜准备告白的那天,提前把顾言引去参加一个临时学术讲座。

    会在楚安颜托人送票时,状似无意地提醒顾言,那场演唱会人多、吵、浪费时间。

    会在顾言皱眉时,轻声说一句:“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她太懂顾言了。

    懂他不喜欢处理麻烦。

    懂他会把强烈的情绪归类为干扰项。

    懂他一旦觉得某个人代表着麻烦,就会本能后退。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楚安颜越来越像那团火。

    让自己越来越像那盏灯。

    不刺眼。

    不灼人。

    永远在那里。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不敢说。

    也不能说。

    顾言现在说他不在乎大学时的旧账,可她知道,人的耐心是有边界的。

    他可以接受她曾经卑劣地推了一把。

    却未必能接受,她曾经用那么长的时间,那么细碎、那么耐心地,把自己伪装成他最适合的选择。

    她怕一旦说出口,顾言刚刚给她的那一点点容身之地,又会被她亲手毁掉。

    短暂的窒息过后。

    一股近乎病态的安全感,席卷了沈清的大脑。

    对她而言,只要不被踢出局。

    哪怕在顾言眼里,她是个撒谎成性、心机深重、从大学起就处心积虑靠近他的恶劣女人,也比被彻底抛弃好。

    顾言视线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清像是被这个目光提醒,慌忙偏过头,想用纸巾擦脸。

    可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刚一动,透明输液管便轻轻晃了一下。

    顾言的视线落过去。

    沈清立刻僵住,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再碰。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把纸巾往掌心里推了推。

    沈清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像是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动作击溃,慌忙用纸巾去擦脸。

    擦得很乱。

    脸上的泪痕、冷汗、被汗水冲花的残妆,全被她一通胡乱抹开。

    越急,越狼狈。

    “我会听话的……”

    她嗓音哑得厉害。

    刚才那一通自白,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呼吸短而碎。

    “我不哭了,言哥。”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努力睁着眼看顾言,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镇静剂的药效正在一点点漫上来。

    那种冰冷又沉重的困意,从血管深处扩散开,把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寸寸压下去。

    沈清却还不肯闭眼。

    像是怕自己一睡过去,醒来以后,顾言就不在了。

    “我会把盛久那边……交接出去。”

    她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

    “公司的事……我不硬撑了。”

    “我会好好养身体。”

    “会按医生说的做。”

    “不会再受刺激。”

    “也不会……”

    她停了一下,喉咙轻轻滚动。

    眼底浮起一层深到近乎卑微的恐惧。

    “不会再拿孩子当筹码。”

    这句话说出口,她像是终于把心里最怕被顾言误解的东西剖了出来。

    “言哥,我从未想过用孩子逼你留下。”

    “我只是……”

    她声音低下去,几乎轻得听不见。

    “想活下去……想留在你身边。”

    “想……还有一个家。”

    最后几个字,散在她越来越缓的呼吸里。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顾言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

    沈清的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却还强撑着,视线模糊地追着他的轮廓。

    顾言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攥皱的被角重新拉好。

    动作不算温柔。

    却很稳。

    他避开了她手背上的留置针,又把输液管调整到不会被压住的位置。

    “休息。”

    顾言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

    沈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言看着她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补了一句。

    “我不走远。”

    “先把身体养回来。”

    沈清眼底那点强撑的恐慌,终于像被这句话一点点按了下去。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确认什么。

    可药效彻底涌上来。

    她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言哥……”

    不到两分钟,她便彻底陷入沉睡。

    呼吸渐渐拉长。

    眉心紧绷的褶皱,也在药物作用下缓慢松开。

    顾言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他扫了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

    心率回落。

    血氧稳定。

    血压仍低,但没有继续下滑。

    确认所有指标都暂时回到安全阈值内,他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北郊疗养院。

    S-17。

    三个月失联。

    伪装成京城封闭谈判的假象。

    以及沈清从疗养院出来后,脑子里被强行留下的那个执念——

    让他离开学术圈。

    让他变成普通人。

    让他不要被任何人注意。

    顾言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很快,他又捕捉到另一层更细的逻辑。

    白雪救下沈清,把沈清送去疗养院,不太可能是单纯为了毁她。

    至少以白雪后来对沈清那种近乎病态的依附来看,她不会把沈清往死路上推。

    更像是为了把她从某个更危险的局里暂时隔开,或者在那三个月里,发生了连白雪都没完全掌控的变故。

    沈清那段记忆的缺损,不只是被吓出来的。

    北郊疗养院里,恐怕还藏着别的东西。

    而现在,唯一还能从那扇门后撬开缝隙的人,不是沈清。

    是白雪。

    更重要的是,她的病已经把她推到绝路。

    药物耐受,家族监控,继承权压力,以及她对“规则制定者”的渴求,都会让她不得不继续把筹码递到顾言手里。

    白雪,是突破口。

    也是白家那张密网里,第一处已经裂开的缝。

    有人早就盯上我了?还是……

    顾言眸色微沉,指腹无声收紧。

    他不问沈清。

    不代表不查白雪。

    更不代表,不把这些幕后的黑手一个个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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