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是个有能耐的人。
二狗只有跟着他,将来才能有出息。
若是因为这件事,二狗跟陆战离了心,那二狗这辈子,便只能靠着家里头那一亩三分地过活。
他还得娶媳妇儿,将来还得养孩子。
没手艺,没读过书,没有爹,没靠山。
光靠他自己,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二狗还没出生便没了爹。
这么多年,林氏一直连同着她那早死的丈夫那份爱,一道爱着陈二狗。
又当爹,又当娘,她比任何人都害怕陈二狗走歪了路。
还好有陆战。
对于林氏来说,陆战就是他们老陈家的活佛。
她罚二狗,实际上,全都是为了她好。
“林婶子,陆战他会没事的。”
这句话,姜云不知道是在安慰林氏,还是在安慰自己。
最后一根银针拔完。
孙大夫长舒了一口气。
“这位壮士今夜怕是会起高热,只要熬过了今晚,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大夫可有什么药能助他熬过今夜?”林氏问。
“我的药只能缓解,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他自身的毅力。”
孙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交给了赵氏。
“这个药,每隔两个时辰喂他吃一次,最多只能吃两次。”
林氏认真记下。
孙大夫背起药箱,“我医馆里头还有病人,要先回去了,让门外那个小伙子随我去医馆抓药,把药抓回来再接着跪,可好?”
林氏一下子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笑,只能连连点头。
“都听大夫您的。”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半。
陆战呼吸粗重却均匀。
那恐怖的伤口被洁白的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从头至尾都没能睁开过一次。
林氏终于缓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林婶子,您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被吓到了而已。”
她拍了拍姜云的手,“这么晚了,你也快些回去吧,省得你那个婆婆又给你使绊子?”
“我等二狗回来再走,两个人在这儿,遇到事儿了,还能相互搭把手。”
“你真是个好姑娘,我要是你的婆婆,一定将你当眼珠子疼。”
姜云勾了勾唇,“您若是我婆婆,我的日子,不知道该有多快活。”
林氏摇头叹息,眉宇间满是疲惫。
这两天,林氏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大夫来了一位又一位,一看见陆战那样严重的伤势,一个接着一个摇头摆手。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说治不了。
她这一颗心,起来落下,落下又起来。
来来回回地颠了十几次,骤然放松下来,这才觉得疲惫不堪。
“林婶子,您去躺椅上睡一会儿吧,可不能救好了陆战,您又病倒了。”
林氏确实累了,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
“可是,你一个人……”
“我就守一会儿,等二狗回来,我就走了,没事儿的。”
“也好,那就麻烦云娘了。”
林氏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她年纪大了,不比从前。
再不休息一会儿,真的会挺不住。
至于南北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林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等陆战醒过来,同他商量一下,再看看要不要告诉姜云。
总归,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林氏累极了,刚在躺椅上倒了一会儿,便陷入了沉睡。
姜云站在陆战的床边四处张望,想要看看有什么东西能给他盖一盖。
秋夜里凉,再加上山里头本就比外面更冷,陆战好容易捡回来半条命,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招了风寒。
瞅了半天,她只看见床里侧放着的一张没有缝制过的鹿皮。
男人过日子委实是糙。
都入秋了,也不知道寻床薄被子夜里盖。
这张鹿皮叠的四四方方,放在他的枕头里侧,一看就知道他定然没怎么盖过。
若不然,怎么连个里子都没缝?
姜云一只手撑在陆战身侧,伸出另一只手去够里头的鹿皮。
奈何陆战的个子太大,连带着他给自己做的床,也比寻常人家的更宽一些。
姜云踮着脚去够,又怕压到了陆战,崩开了好不容易才缝起来的伤口。
够了半天,愣是没够着想要的东西。
没办法,姜云只能冒险,抬起一条腿,跪在床沿上,将手撑在陆战的耳朵旁边,这才勉强挨到了鹿皮的边儿。
还差一点点。
她的注意力全在鹿皮上面,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昏睡了两天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终于够到了。
姜云的笑刚挂上唇角,撑在陆战耳侧的手腕,便猛地被人攥住。
“啊!”
那只手一个用力,姜云重心不稳,又怕伤到了陆战,下意识地将拉住鹿皮的手撑到了陆战的另一边。
她低头。
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下巴。
方寸之间。
她对上了陆战那双犀利的眼睛。
鼻尖对着鼻尖,下巴对着下巴。
他似是还没从跟熊瞎子的搏斗中抽出,直到看清姜云的脸,眼底的杀意才转化成迷茫。
是……梦?
他脑袋晕乎乎的,有些分不清。
“你……快松手。”
姜云生怕惊动了林氏,动了动被他攥紧的手腕。
没抽出来。
这个男人,怎么病着力气还这么大?
“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姜云确定自己吐字十分清晰。
可身下的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愣是一动也不动,就那么僵着。
他怕不是故意的?
其实,陆战听见了姜云的话。
只是,他以为,他现在依旧在做梦。
毕竟,姜云总是不经过他的允许,往他的梦里头钻。
他睡得昏昏沉沉,脑子还有些迷糊。
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在梦里,还担心被人看见?
他不爱听这样的话,干脆一个用力,将人往自己的怀里一带。
“别动。”陆战再次闭上了眼睛。
猝不及防。
姜云整个身体落到了他的身上,贴紧了他结实紧绷的肌肉。
轰隆一声。
姜云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陆战你放开。”
她低吼。
“别闹,让我睡会儿。”
陆战的手臂再次收紧。
姜云有些难受。
她被他扣着,怕压到他的伤口,另一只手依旧撑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在自己的腰上。
没一会儿,后腰就酸得发疼。
偏生始作俑者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说话,他都没有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