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的呼吸越来越沉,硬邦邦的身体温度不正常地升高。
湿热的呼吸落在姜云嫩白的颈脖,烫得她心脏一紧。
“陆战,你是不是发烧了?”
姜云想要喊人,但她和陆战如今这样的姿势,若是林婶子看见了,可不得了。
可陆战力气实在大,再加上他的伤太严重。
姜云不敢用力挣开他的束缚。
陆战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别走。”
梦里,爹娘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小小的陆战,还是少年时候的模样。
清瘦,孱弱。
他跟在他们身后不停地跑。
不停地跑。
穿过一重重迷雾,翻过险峻的高峰。
“爹、娘,别不要我!”
他没有安全感到了极点,双手无意识地抱着姜云,越收越紧。
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力气太大,迟早会将缝好的伤口再次崩开。
姜云努力将重心放在自己的腰上,她松开撑在陆战另一边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陆战的伤口,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粗壮的手臂。
“月牙弯弯照窗棂,风吹月影水清凌,月儿摇,星儿明,安安稳稳到天明。”
姜云哼着哄禾儿睡觉的小曲儿,用安抚禾儿生病时候睡不安稳的手法,一下一下,哄着陆战安睡。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女子独有的温柔婉约,回响陆战的耳边。
很近。
在梦里,他甚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青草香气。
是姜云。
她来了。
带着破晓的光,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朝他伸出了手。
画面翻转。
荒无人烟的山丘一下子变成了人声鼎沸的集市。
小陆战跪在街上,穿着一身桑麻孝服,身后放着的,是他爹娘的尸体。
“卖身葬双亲?”
“这孩子真可怜,这么小,爹娘全死了。”
“二两银子呢,有这个钱的,我犯得着给他吗?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看热闹的人多。
每一个人都对他指指点点,有好的,有坏的。
小陆战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地上,看着每一张望向他的脸。
“夫君,他看起来真的好可怜,不像是装的。”
“你啊,果真跟岳父说的一样单纯,骗子自然不会说自己是骗子,他若是不装得像一些,如何能骗得到银钱?”
八月十六。
中秋刚过。
家家户户团圆美满,陆战的悲惨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看向那个由衷替他疼惜的姑娘,眼见着她被一个斯文俊秀的书生拉走。
那书生,他认得。
是他们村里的童生,名字叫做王佑年。
抬起的眼皮重新落下。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若是没人来买他,他就把自己卖去大户人家做一辈子的长工,为爹娘换一副薄棺。
从日出跪到日落。
看热闹的人来了散,散了来。
冰冷,绝望,明亮的天空被乌云覆盖,透不进一丝光。
突然,有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纤瘦,干净,携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
白嫩的掌心,赫然放着二两银子。
小陆战麻木的表情松动,震惊。
他抬头,看见了一张温柔漂亮到了极致的眼睛。
“云娘,你怎么又去那边了?快下雨了,赶紧来帮爹收摊子。”
“哎,来了!”
姜云转身,被小陆战拉住了裙摆。
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你买了我,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姜云回头,伸出食指,“嘘。”
她示意他安静。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我会很麻烦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会好的。”
说罢,她不敢多做停留,提起裙摆飞快地跑向家里的家具摊子。
“月牙弯弯照窗棂,风吹月影水清凌,月儿摇,星儿明,安安稳稳到天明。”
不停流转的小曲跟那句‘会好的’重合。
陆战缓缓松开了紧箍着姜云的手。
姜云终于脱身。
她得去打些水来,用帕子给他降降温。
起身的响动盖住了陆战微弱的声音。
她没听到,从陆战喉咙里滚出来那声“云娘。”
姜云刚把水打进来,陈二狗就已经回来了。
“他发烧了,你用冷毛巾给他敷着额头,他退烧能快一些。”
姜云把脸盆往陈二狗的手里一塞,“很晚了,一会儿林婶子醒了,劳您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回家了啊!”
说完,还不等陈二狗回话,姜云便匆匆的出了院子。
她的脸烫得吓人。
陆战的胸膛,陆战的呼吸,陆战身上的味道。
强势得让她害怕。
她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这辈子,只想要守着夫君跟女儿,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这样的事情,以后一定不能发生。
一直到回到家,姜云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点了灯继续绣花。
只有绣花,才能让她真正心静。
姜云过于本分。
原本她就不怎么喜欢出门。
这下子,她更不出门了。
没日没夜地窝在房间里穿针引线。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躲在家里不出门,麻烦也能找上她。
“云娘,你快些来村口,这里,西河村的那姑娘疯了,跑到咱们村,见人就说你跟陆大个儿有一腿,这话已经传到你婆婆的耳朵里去了!”
姚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说完了重点,扶着门框喘得不行。
姜云手里的针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也没有想到,杨兰花的事情,居然还有后续。
“你放心,我已经让我们家当家的替你把人拦着了,你赶紧去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晚了就来不及了。”
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这种事有损清白的事情,解释慢了一步,再说,可就没人信了。
姜云差点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往村口跑。
还没走近,她就看见了村口围了黑压压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嗡嗡作响的蚊虫,扎得人耳膜发疼。
人群正中央,杨兰花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站在土路上又哭又喊,眼神癫狂,嘴里反反复复叫嚷着不堪入耳的闲话。
“姜云那个贱人,就是不守妇道,我亲眼看见她跟陆战抱在一起,卿卿我我,你们不信的话,现在就给我去陆战家里搜,姜云的贴身帕子,还被他藏在家里头,不敢拿出来见人呢!”
她扯着嗓子嘶吼,刻意拔高了音量,巴不得全村人都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