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领着三个弟弟从魏大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广中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叼着布老虎的尾巴,口水顺着老虎屁股往下淌,滴在刘海中的肩膀上,洇了一小块。
刘大中跟在后头,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啃一口走两步,走两步啃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刘正中走在最后面,两手枕在脑后,步子不紧不慢,仰着脸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亮。
刘海中走着走着,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正中,你说三叔一个人在闽省,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他要是饿了怎么办?他要是冷了怎么办?他要是——”
刘正中把目光从天上的星星收回来,看了刘海中的背影一眼,叹了口气。“大哥,你差不多得了。你要这么哭下去,我爸回来你就不会哭了。你留着你的矫情,等我爸回来。乖了。”
刘海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刘正中说得对。
三叔回来了他再哭,三叔看见了才知道他有多担心。
现在哭,哭给谁看?哭给路灯看?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了,把骑在脖子上的广中往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
到了四合院门口,阎阜贵正蹲在门墩上抽烟。烟是老旱烟,用报纸卷的,抽一口呛半天。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脸上的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愁容满面。
他看见刘海中一行人过来,站起来,把烟掐了,勉强挤出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回来了?二大爷,回来啦。”
刘海中把广中从脖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上下打量了阎阜贵一眼。“老阎,这是怎么了?跟死了亲爹似的。”
阎阜贵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好像在把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二大爷,解成在部队犯了点错,要复员了。军械库的装备没了,副军长认定是解成的问题。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阎解成当兵才两年多,虽说成分不好提不了干,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犯了错?
军械库的装备丢了,那是多大的事?
他一个文书,管着梁山分队的军需物资,装备丢了,他确实有责任。
但副军长认定是他的问题.....
副军长,那不就是邢志国吗?
那可是独立团里面最精明的邢伯伯呀。
刘正中站在后面,听着阎阜贵的话,脑子里开始转了。
邢志国,那是老独立团的老人,他爹的战友,跟他姨父李云龙搭了十几年的班子。
第一师是老部队的老底子,他爹就是从那儿出去的。
阎解成在第一师当兵,出了事,邢志国能不知道他是谁?能不给面子?
就算邢志国不理,那孙泰安伯伯是瞎?还有张大彪伯伯,再不济暴躁的姨父李云龙会不管?阎解成可是李云龙安排去部队的!
金门那边立功的立功,嘉奖的嘉奖,光安立了一等功,段鹏立了一等功,吴松立了一等功,梁山分队的队员人均二等功。
怎么偏偏阎解成就犯了错?
他不是梁山分队的人,但他是梁山分队的军需文书,装备丢了,他确实有责任。
可这责任不至于大到要复员的地步吧?除非,这装备丢得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要丢的。
谁要丢装备?谁需要装备?他爸在闽省“病倒”了,装病。
他爸不是军人了,弄不到装备。
要从闽省弄装备,就得有人帮他。
第一师是老部队的老底子,有人帮他。
阎解成是第一师的兵,管着军械库,有人找他拿装备。
拿了装备去哪儿?
去金门!!
卧槽!!!!!
刘正中心里骂了一句,老刘啊老刘,你丫的是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的人了,你太不负责了吧?这要是给我妈知道,估计你得挨打。
他脸上没露出来,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走上前,拍了拍阎阜贵的肩膀,语气笃定得很。
“阎大哥,你放心吧。解成保不齐就是另一种立功。你信不信,他八成会跟我爸一起回京。”
阎阜贵抬起头,看着刘正中,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真的?”
刘正中点了点头。“真的。比珍珠还真。”
阎阜贵还想再问,刘正中已经迈步进了院子。
刘大中跟在后头,手里的馒头啃完了,手指头还在嘴里嗦着,嗦完了在裤腿上擦了擦,追着哥哥跑了。
刘海中抱着广中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阎阜贵那张将信将疑的脸,又看了看刘正中的背影,心里翻了一下。
正中这孩子,说话做事跟他爹一个德性,笃定得很。他说解成会跟三叔一起回京,那就一定会。
他拍了拍阎阜贵的肩膀,学着刘正中的语气说了句“老阎,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然后抱着广中进了院子。
后院正房,张秀娟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刘海中进来,赶紧接过他怀里的广中。
广中被递过去,手里的布老虎掉了,嘴一瘪,要哭。
张秀娟赶紧从桌上拿了块红薯塞进他手里,他攥着红薯,忘了哭,低头啃了一口,啃了一嘴的红薯泥。
刘光天和刘光福已经坐下了,一人端着碗,扒饭扒得飞快。
这两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一顿能吃三大碗。
张秀娟怕他们不够吃,特意多蒸了一锅米饭,现在锅里的饭已经下去大半了。
刘海中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了。
没尝出味来。他心里还在想阎解成的事,想三叔的事,想光安的事。
事情太多了,挤在脑子里,跟一锅粥似的。
“正中呢?”刘海中问了一句。
刘大中从门口探进头来,嘴里含着一块红薯,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哥去前院了,钟跃民来了,还有个叫袁军的”,说完又缩回去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钟跃民,那是钟山岳的儿子。
钟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好几个月了,没有职务,没有工作。
他儿子来找正中,大概是听说了什么。
刘光天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满脸困惑。“爸,钟跃民他爸不是被批了吗?他怎么还敢来找正中叔?不怕被人说闲话?”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想,钟山岳被批了,但他儿子还来找正中,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信得过刘家。人在难处的时候,找你,是把你当自己人。你要是不见,那以后就别见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光天,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前院。
钟跃民站在墙角,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穿着一件蓝色学生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亮,是那种——被人欺负过之后、学会了低头的暗。
他看见刘正中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把树枝扔了,跑过来,在刘正中面前站定,喊了一声“正中大哥”。
刘正中看着他,这孩子的个头比上次见面时蹿了一截,都快到他肩膀了。
但这孩子的精气神,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
钟山岳被批判的事,对他影响不小。
袁军站在钟跃民身后,他比钟跃民大一岁,但看着比钟跃民沉稳,大概是家里的事让他比同龄人早熟。
他爸袁北光因为替副部长说了几句话,也被带走了。
“正中哥,我爸——我爸现在在哪里呢?”钟跃民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刘正中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几个孩子里最大的,比钟跃民大好几岁,比袁军也大。
他爹刘国清不在,他就是这几个孩子的主心骨。
“跃民,你别担心。你爸没事。”刘正中的声音不大,但稳,“我爸说了,你爸那个人,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为公家好。现在有人不理解,将来会理解的。我爸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袁军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羡慕,也带着点期待。
他爸袁北光,是一机部教育司的司长,跟刘国清一个部委的。
刘国清回来了,他爸的事,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正中大哥,刘叔什么时候回来?”袁军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他的哥哥们,要上学,他这算是过来代表过来的。
刘正中想了想,说了句“快了”。他没说具体日期,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爸在闽省“病倒”了,但病倒的人不会安排人传话,不会让周叔先回京.....
他爸在下一盘棋,棋子已经摆好了,就等收网了?而对手的面他都不需要见到,回来一切变回原样。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偏偏老刘想靠自己,再不济让向东叔叔出手也行,要是真嫌麻烦,就让平安老弟搭把手不也是我一句话的事儿吗?他们家那可太医啊,总后勤卫生部长,又是保健医生....
娘的,这老刘怎么这么喜欢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