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万成先是问了几件后勤上的事。物资够不够用,设备到了没有,工人宿舍的暖气修好了没有。李怀德一一回答,数字准确,情况清楚,连哪个车间缺几盏灯泡都说得明明白白。
钟万成听着,不时点一下头,脸上那笑容自然了些。
问完了后勤的事,钟万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换了个话题。
“李主任,你从红星轧钢厂调过来也有一阵子了。对石景山这摊子事,你有什么看法?”
李怀德心里有数了。钟万成这不是在问他有什么看法,是在问他站谁的队。
看法这东西,说多了是错,说少了也是错。
你得说得恰到好处,既表了态,又不给人留把柄。
“钟厂长,我就是个搞后勤的。石景山这摊子事,后勤这块我熟,别的我不懂啊。”
“刘书记在的时候,后勤这块怎么干,我现在还是怎么干。钟厂长来了,要是有什么新的指示,我照办。”
他没说刘国清的好,也没说钟万成的不好。
钟万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李怀德一眼,目光里多了点琢磨。这人,圆滑。
你想抓他的把柄,找不到;你想拉他站队,他不接茬;你想挑他的毛病,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李主任,你在红星轧钢厂的时候,跟刘海中是一个厂的?我听说这位工人是刘书记的侄子啊。”
李怀德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钟万成连这个都查了,看来是真下了功夫。
他跟刘海中是一个厂的,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谁都知道。
钟万成能问到这一步,说明他把石景山系统的关系网摸了一遍。
“是。刘海中同志是红星轧钢厂的六级锻工,技术过硬,群众基础好。我来石景山之后,跟他联系不多。”
这话也是实话。他来石景山之后,确实跟刘海中联系不多。
不是不想联系,是刘海中那人你主动找他他还不乐意,说“三叔说了,不能搞裙带关系”。
李怀德就喜欢刘海中这点,不贪不占,不搞小动作,你在不在他跟前晃,他都是那个样子。
而且刘海中的在工厂的群众基础很好,徒弟徒孙也多,又获得过先进标兵,年底就是劳动模范了。
只是个工人,不是干部,你们这些当官的折腾不动他。
钟万成看着李怀德,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行了,你去忙吧”,摆了摆手。
李怀德站起来,拿起膝盖旁边的笔记本,朝钟万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但李怀德心里清楚,钟万成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今天没问出什么,明天还会找别人问。
这人像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点什么来,不是他有多执着,是他背后有人催他。
他得有东西交差。
周至柔骑着自行车到了弗拉基米尔的住处。
这是一栋灰砖小楼,在厂区东边,离车间不远。
弗拉基米尔住在一楼,门口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周至柔把自行车支好,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弗拉基米尔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机油,大概是刚从车间回来没多久。
他看见周至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周,你还是来了。进来进来。”
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
周至柔跟着他进了屋。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摊着几份俄文资料,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墙角立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俄文书籍和图纸,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纸张泛黄,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老书。
弗拉基米尔在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的资料收了收,腾出一块地方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周至柔坐下,自己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来。
周至柔接过烟,没点,放在茶几上。
他把公文包打开,从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弗拉基米尔面前。
“弗教授,这是刘司长给您的信。”
弗拉基米尔看着那个信封,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
弗拉基米尔看得很慢,俄语是他的母语,但刘国清写的俄语带着一股子晋西北的糙劲儿,有些词用得不太准确,但意思很清楚。
周至柔坐在对面,看着弗拉基米尔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把信看完,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刘想让我怎么做?”
弗拉基米尔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给刘国清当了两年顾问,太了解这个人了——写信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办事。他既然写信来了,就是有事要他做。
周至柔把刘国清交代的三件事说了一遍。
第一,氧气顶吹转炉的技术路线。
第二,大型制氧机、炉外精炼、添加合金料、抽真空、电磁搅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一切的前提是钟山岳和刘国清都在。
现在钟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刘国清那边也有状况,新来的那个钟厂长不懂研发。
弗拉基米尔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他心里应该有数。
弗拉基米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国清这人,远在闽省,居然还在关注国际上的博弈。
弗拉基米尔来中国好几年了,跟刘国清共事两年多,知道这人脑子好使,但没想到好使到这种程度。
苏联国内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赫鲁晓夫上台后,由于对斯大林进行全面的否定,现在中苏关系已经开始微妙了,专家团迟早要撤。
他弗拉基米尔能在中国待多久,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信里写得很清楚——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得把能做的事做完。”
弗拉基米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佩服。
“周,你回去告诉刘,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扬起,他是冶金行业援建团队的负责人,老实说,向来都是他们这些老大哥在种花家的脖子,还没听过哪个行业是被卡脖子的,在这里,在刘国清的石景山他就被卡脖子了。
这上面的技术,不论那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苏联的冶金工业更进一步,可没了刘国清的技术路线,只靠他自己的团队去琢磨,没有五年也出不来啊。
反正也是早走晚走都要走,至少走之前要把技术研发出来,没有了研发中心,那就是痴人说梦。
弗拉基米尔向来不愿意参加他们的党委会议的.......
而石景山更不能没了刘国清,上面怎么斗是他们的事儿,但中枢的领导人是有战略思维的,也许问题只是出现在中上层,只要把问题放大到中枢核心位置,这局就破了。
无非就是要我弗拉基米尔不要脸,想要得到就得付出,刘啊刘,这一回我弗拉基米尔的心是真被你拿捏住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看向小周,
“刘既然要我下场,那我无论如何都得帮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