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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李怀德的反应

    何大清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手指着钟万成的鼻子,一点都不带怕的。

    “你可以质疑我何大清的厨艺,但是你不能玷污刘书记的威名!大不了我就不干了!有本事你开了我,现在是工人阶级专政的时代!!”

    何大清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事先想好的,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不说出来憋得慌。

    刘三叔对他何家有恩,不是一般的恩,是救命之恩。

    柱子雨水差点饿死的时候,是三婶托人带钱过去;他跑路回来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是三叔一句话把他安排进了石景山;柱子娶媳妇的事,也是三婶帮着张罗的。

    这些事,他何大清嘴上不说,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有人要动三叔,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他得逞。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干部,他是工人。

    工人阶级专政,这不是口号,是宪法。

    你再大的官,也不能把工人怎么着。

    你撤我的职?我本来就是工人,撤到哪儿去?你调我去扫厕所?扫厕所也是工人。你开除我?你凭什么开除我?就因为我骂了你一句?

    想明白这一点,何大清心里更有底了。

    他何家能有今天,那是刘三叔托底。

    他从保定回来的时候就想过,大不了再回保定。

    反正那边厂里的关系还在,回去好歹有个窝。他一个厨子,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但他要是今天在钟万成面前低了头,那他就不是何大清,不是那个在丰泽园后厨跟人拍桌子的何大清。

    他深吸一口气,把指着钟万成鼻子的手放下来,声音也放平了:

    “钟厂长,我的话没说错。刘书记在石景山干了什么,工人心里有杆秤。你要是觉得我何大清不称职,你撤了我。你要是觉得我骂人不对,你处分我。我都认。”

    钟万成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真不敢对何大清发火。

    不是怕何大清,是怕何大清背后的人。

    何大清是食堂主任,天天跟工人打交道,群众基础不差。

    再说了,他这次来石景山,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来跟厨子吵架的。

    要是因为一个厨子把事情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

    钟万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硬气咽下去了。

    “何师傅,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质疑过刘书记的意思。刘书记对石景山的贡献,有目共睹。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何大清看着钟万成那张强挤出笑的脸,心里骂了一句——你这笑还不如不笑,比哭还难看。

    但他嘴上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回头,也没停。他知道自己今天赌对了。钟万成不敢动他。

    不是因为他何大清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是工人。

    工人阶级,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这个道理,他在扫盲班的时候就学了,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李怀德是下午被叫到办公室的。

    钟万成找人谈话,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前面已经谈了好几个了,钟山岳、安朝军、韩剑,一个比一个硬气,一个比一个不给他面子。

    钟山岳直接拍桌子,安朝军全程不说话,韩剑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现在轮到李怀德了。

    李怀德在来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给他岳父鲁保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鲁保国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两秒,然后开骂了,骂得比何大清还难听。

    “这还用选吗?即使刘国清不在石景山,他在一机部依旧是硬的不行,石景山只是一个添头。你去了石景山任职也有半年了吧?虽说只是后勤处副主任,但主任要退休了,你不知道?你吃着刘国清给的饭,还想把饭碗拍掉?”

    鲁保国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把李怀德的耳朵震聋。

    李怀德把话筒拿远了些,等岳父骂完了才凑回去。

    “李怀德,你听好了,这不是选择题,这他妈的是判断题。你现在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选刘国清。别问我为什么,你自己去想。想不明白你就别干了,回津港卖红薯去。”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跟下命令似的。

    李怀德拿着话筒愣了好几秒,放回去。

    岳父的脾气他太了解了,骂得越狠,说明这事儿越重要。

    他要是骂你“你想清楚”,那是可以商量;他要是直接告诉你“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没得商量,你照着办就行。

    第二,他去找了魏大勇。

    不是去汇报工作,是去示好。

    他拎着两条烟,去了魏大勇的院子。

    魏大勇正蹲在院子里教刘大中打拳,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厂长,有事?”

    李怀德把烟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脸上的笑真诚得很:

    “魏书记,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你。你一个人住,有啥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魏大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看那两条烟,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坐吧”,转身去倒了杯水。

    李怀德坐下来,端着杯子,没喝。

    他知道魏大勇跟刘国清的关系——那是过命的交情。

    他在魏大勇面前不需要多说什么,你来了,就是态度。

    你带东西来了,也是态度。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

    魏大勇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眯着眼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说。

    李怀德把水杯放在石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魏书记,钟万成约我谈话了。”

    魏大勇弹了弹烟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他说什么了?”

    “还没谈呢。今天下午。”李怀德顿了顿,看着魏大勇的眼睛,“魏书记,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魏大勇把烟叼在嘴里,沉默了两秒。

    “李厂长,你是后勤处副主任,不是党办主任。钟万成找你谈话,你就跟他谈后勤的事。库房里少了几颗螺丝钉,食堂里多了几斤白菜,这些事你熟啊。”

    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不是钟山岳那样的正厂长,不是安朝军那样的总工,他就是一个管后勤的副主任。

    钟万成找他谈话,能谈什么?谈政治?他不懂。谈人事?他不够格。谈技术?他更不行。

    李怀德站起来,朝魏大勇鞠了一躬,转身出了院子。

    下午进了办公室。

    钟万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

    他看见李怀德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比上午见何大清时松弛了不少。

    大概他觉得,管后勤的比管食堂的好对付。

    “李主任,坐。”钟万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很。

    李怀德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笔记本搁在膝盖旁边,没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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