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思绪飘回了延安。
他是1937年去的延安,在燕大跟黄部长组织过“一二·九”运动后就走了,从北平到西安,从西安到延安,路上走了两个月。
那时候延安的条件苦啊,住窑洞,吃黑豆,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可人心是热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听报告,学理论,讨论到半夜也不觉得累。
后来整风运动开始了。他不是当事人,但他在抗大学习,看得见。
他难受,不是一般的难受,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怎么都压不住。
他向来是个理想主义者,觉得革命就应该干干净净的,同志之间就应该坦诚相待。
刘国清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着赵刚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学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刚。
刚则易折,这个道理他讲了多少遍,赵刚听不进去。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
他觉得对的就要坚持,觉得错的就要反对,不分场合,不看时机。
“学长,那些事过去了。现在说,没意思。”刘国清把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烟,递了一根给赵刚,自己也点上一根,“咱们说点有用的。”
赵刚接过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刘国清,等着他说。
刘国清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他在想,有些话他不说,没人会说。
赵刚是搞政工的,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不一样。
李云龙是带兵的,想问题的深度跟他也不一样。
他得把话说到点子上,让这两个人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
“你们只怕是不知道,旅长在延安学习的时候,我去接他,在延安住了几天。”刘国清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就对旅长发难了。”
李云龙正端着缸子喝酒,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把缸子放下,眼睛眯起来。
他这人,听到“k同志”三个字,就跟闻到火药味似的,浑身不自在。
赵刚倒是没什么反应,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等着刘国清往下说。
“看似开玩笑,实际上若是旅长回答得不够圆滑,那次他指定不能顺利回到太行山。”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旅长这人你们知道,说话向来调皮,但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那次他留了个心眼,没接那个话茬,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赵刚的眉头皱起来。
他是在延安待过的人,知道那地方说话的分寸有多重要。
一句话说不对,轻则挨批评,重则丢脑袋。
旅长能在那样的场合全身而退,不是运气好,是有人保他。
保他的人,级别不低。
李云龙问道,“到底啥事啊?”
刘国清看向俩人,“当时k同志在课余时间,叫来了不少同僚,开玩笑的说,当年要是你就把背着的中正毙了,那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
赵刚闻言,嘴角微微一抖,这哪儿是一般问题,这明明就是自证陷井,要是回答不好,后果可想而知........
李云龙倒是不以为然,大咧咧地开口了,嗓门大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可不是嘛!要是....”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李云龙的声音立马低了下去。
“你他娘的懂个屁。”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看看,就连你也这么说。可想而知,若是有人揪着这一点大做文章,结果会是什么?你不懂啊,老李。”
李云龙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打起仗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但一到这种政治上的事,就跟个二愣子似的。
赵刚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他手里的烟已经烧了一大截,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话。他是搞政工工作的,立场明确是最关键的事情。
可立场这东西,不是你心里有就行,你得表现出来,得让人看见,得让上面的人放心。
“还有老赵。”刘国清转向赵刚,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还是硬邦邦的,“你现在看明白没有?”
赵刚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变,是那种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越来越重。
他承认自己跟知识分子走得近,在总参的时候,经常跟一些老教授、老专家吃饭聊天,讨论问题。
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工作往来,没什么好避讳的。但自从田墨轩那件事之后,他几乎是跟这些人划清了界限。
不是他想划,是不敢不划。
田墨轩在香江写了那份声明,跟李云龙和田雨做了切割,这事儿在圈子里传开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刚要是再不注意,下一个被切割的就是他自己。
“还好你提醒了我,要不然就那一次,都够我吃一壶了。”赵刚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摁灭,声音有点涩。
刘国清苦笑了一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辣味淡了些,但烧喉咙的劲儿还在。他咽下去,抹了抹嘴。
“没事了。现在老李已经是副司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座的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李云龙从军长到副司令,这一步跨得不小。虽说还是副职,但副司令和军长,含金量完全不同。
军长管一个军,副司令管好几个军。
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上去的。
上面有人保他,底下有人服他,中间没人挡他的路,这三样缺一不可。
再说了,一旦楚云飞那边达成统一,那这闽省很长时间内,都是前线。
一旦有变,互相开炮,保持警惕就是了。
酒喝完了,三个人从招待所出来,往海边走。路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步子大,带起一阵风。
赵刚走在中间,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刘国清走在最后头,手里夹着根烟,不紧不慢地跟着。
海边的风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现在的海岸线远没有后世那么漂亮,没有栈道,没有景观灯,没有供人散步的步道。
有的只是光秃秃的礁石、灰扑扑的沙滩,还有那些岸防设施——炮位、掩体、观察所,灰不溜秋的,趴在海岸线上,跟趴着的怪兽似的。
刘国清站在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领翻起来,打在脸上,他也不管。
他望着对岸,金门岛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蒙蒙的,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岛哪是云。
他忍不住吟了几句诗。
不是提前想好的,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那些字自己从脑子里蹦出来的。
海畔烽收,孤影立、潮声如吼。
回望处、残烟笼岛,故疆翘首。
险路单骑全进退,丹心一片承邦守。
卸征鞍、掌机杼宏图,兴工宙。
山河愿,终须就。中兴业,当相守。
聚千般才智,铸强华胄。
不恃干戈图速捷,唯凭实干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