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又拽起文言文了,文绉绉的,酸死了。”
李云龙的声音跟炸雷似的,把礁石上的海鸟都惊飞了几只。
赵刚笑骂了一句:“老李你懂个屁。”
他在总参待了好几年,说话向来注意分寸,但在李云龙面前从来不端着。
刘国清站在礁石上,看着这俩人斗嘴,嘴角抽了一下。他
是三人里年纪最小的,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李云龙是团长,赵刚是政委,他不过是个参谋。
那时候他管李云龙叫“团长”,管赵刚叫“政委”,规规矩矩的,不敢越半步。
后来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老李”和“学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的口。
现在李云龙是副司令员,赵刚是总参的少将,他是个司长
官面上的差距基本是持平了,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谁也不提那些。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李云龙手里一扔。
李云龙接住,低头一看,是块玉佩。
成色不差,白底飘绿,雕的是貔貅,油润得很。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门道,递给赵刚。
赵刚接过去,对着夕阳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你们可能打死都不相信,”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海面,“浓眉大眼的楚云飞会有私生子吧?”
李云龙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蹲在礁石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赵你看,这楚云飞平时多正经,搞起女人来也不含糊啊!”
赵刚没笑。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细,但刻得深——“楚”。
他把玉佩递给刘国清,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刘国清把烟掐了,在礁石上摁灭。
这事儿他一开始也觉得纳闷,猜测会不会是当年采访过他的那个中央社记者。
那记者姓什么来着,姓方,北平人,长得不难看,说话也好听。
楚云飞矢口否认,说跟那人没关系。
问了半天才问出来,是河源县的一个普通村妇,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住在县城东边,家里有个瘫子老爹,靠她卖豆腐过日子。
楚云飞有一回在河源县附近执行任务,负了伤,躲在那女人家里养了几天。
冬天,天冷,冻得发抽,然后就把人给日了。
楚云飞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他回了部队,再也没回去过。那女人也没找过他。
一直到淮海战役之前,他收到一封信,才知道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1945年生人,那会儿已经三岁了。
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孩子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名字是女人取的,叫楚战。
“姓楚,叫楚战?”李云龙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咂了咂嘴,“这名字取得,一听就是他楚云飞的种。”
淮海战役打完,楚云飞负伤被接走。
他想过把楚战接过去,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哪还顾得上别人。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在那边他就三个女儿,连个儿子也没有,小老婆不是没养,最近刚生,他妈的还是女儿!
老惨了!!!
为此,拿到玉佩的时候,刘国清没少嘲笑他。
后来在金门站稳了脚跟,托人打听过,说是那女人已经死了,孩子被姥姥姥爷带着。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刘国从楚战聊到了楚战的教育问题。
这孩子十三岁,正好是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
刘国清的想法很简单——找到他,培养他,让他接受正统的教育。
等时机成熟了,通过香江送回楚云飞身边。
一个在革命圣地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刻着正统,到了那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楚云飞把在金门的李登飞解决掉,那将来就不会有分裂白党的机会,而楚云飞只要军权在手,到时候蒋长子暗通款曲,未尝不能为楚战在党内争取一席之地,现在的蒋长子就是没有兵权!
李云龙听了,眼睛亮了。
他这人,最喜欢干这种恶心对手的事。
当年在晋西北,他跟楚云飞喝酒的时候称兄道弟,打起仗来往死里打,谁也不让谁。
现在刘国清说要培养楚云飞的儿子,他第一个举手赞成,嘴里嚷嚷着“我去接我去接”。
赵刚想了又想,也觉得这事能做,至于为什么,主要是因为他觉得思想教育工作自己最拿手。
这孩子在根据地长大,将来送回那边去,那就是一颗种子。
李云龙说我去接,赵刚说我带。
刘国清看着这俩人争得面红耳赤,说了句“都别争了”。
这人选他早就想好了——魏大勇。
魏大勇现在在红星轧钢厂当书记,虽然身体不如从前,但教个孩子绰绰有余。
和尚这辈子没娶媳妇,没儿没女,一个人过得孤零零的,给他个孩子,好歹有个念想。
而且他住得近,刘国清回去了还能时不时指点。
“那就这么定了。”刘国清一句话拍板。
李云龙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赵刚倒是没说什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气氛松快下来。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
海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李云龙靠在礁石上,说起最近的事。
那些被下放到农场的干部,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有的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有的是因为站错了队,有的是因为被人举报了。
反正理由五花八门,结果都一样——从机关大院到偏僻农场,从坐办公室到扛锄头。
作为129师出身的,又占据着关键的位置,即使你不选择,别人也会替你做好选择,在潜意识的把你当成了对手,他的人想要上来,势必需要我们的人下去,这就是现实。
要不然赵刚也不会被抓住逼他去死,李云龙也不会逼的去自杀。
刘国清听了一耳朵,说了句“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孙德胜就是个例子。
这人脾气暴躁,当年在石友三部队待过,后来反正跟了八路军。
转业到公安系统,本来干得好好的,反右运动一开始,他那段历史被人翻出来查了好几遍。
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问题,但心里不踏实。
与其在这儿提心吊胆,不如自己去东北开个农场算了。
“孙德胜这人,脾气是暴了点,但办事利索。”刘国清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他要是去开农场,东北那地方,地广人稀,种什么长什么,干几年就起来了。搞不好,将来还能接收一下咱们。”
李云龙一听就来了精神。
孙德胜这瘪犊子玩意的,当初反扫荡,差点就完犊子,要不是刘麻袋,真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家伙命不好啊,特么的一连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现在年纪也大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生个带把的了。
田雨身体不好,生了两个就不敢生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这孙德胜啊,四个女儿。”李云龙掰着指头数,
“他要去搞农场,东北那地方苦,孩子跟着去受罪。你看要不这样,我俩带把的,我要两个,剩下俩你们分。”
赵刚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呛着。
他在总参待了好几年,说话向来注意分寸,但在李云龙面前从来不端着。
他放下缸子,瞪了李云龙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道:“我说老李,你怎么能这样?”
李云龙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硬的。
“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替孩子着想吗?”
赵刚没理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想了想,补了一句:“我要二丫和三丫,其他的你们分。”
刘国清端着缸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人,嘴上骂着“你怎么能这样”,自己比谁都积极。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要想让人改变,就得一次次拉低他的下限。
这种事以前赵刚是坚决不同意的,现在呢?
跟个第一次被日的姑娘似的,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其实比谁都期待。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得很远,把远处礁石上的海鸟又惊飞了几只。
笑完了,他把缸子放在礁石上,点了根烟,换了个话题。
“那姓钟的事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在石景山待着。”
石景山的事刘国清一直在想。钟万成是社会部过来的,搞情报出身,他来石景山当厂长,不是来干活的,是来占位置的。
甚至都想把刘国清拉下去,齐心险恶啊,背后站着的既有李云龙的死对头王中军,还有旅长的对头!
段部长让他在越南躲一阵,赵部长让他绕路走慢慢回,旅长说这事他心里有数。
可光靠别人保不行,他自己得动起来。
“钟万成的事,我已经安排小周回去办了。”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海面,,“我要是连这都搞不定,以后怎么关照你们?”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话说得大,但从刘国清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觉得靠谱。
李云龙笑完了,往刘国清跟前凑了凑,“说起刘海中。你要是再不回去,你那个大侄子怕是得哭死。”
刘国清听了这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刘海中那张胖脸。
那货要是听说他在闽省“病倒”了,指定急得团团转,不是装的,是真急。
这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侄子,四十好几了,见了三叔还是那副生怕被皮带抽的样子。
赵刚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侄子,虽然官迷了点,但对你是真没得说。”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刘海中这人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别的毛病不提,就凭他对三叔这份心,就比很多人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