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愣了一下。看面相?他从来没听聋老太提过这事。
聋老太没理他的表情,继续说。
“国清那一家人,命格很硬。你看他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换别人早死了几回了,他还活蹦乱跳的。他那媳妇秀芹,也是命硬的人。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一路走过来,没叫过一句苦。这样的人,不是一般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你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你得信他们。”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尤其是正中那孩子,有一副化龙气象。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要是有机会跟他走近了,多少能沾点光。”
易中海听着,心里翻腾。
聋老太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说到点子上。她说三叔一家命硬,是真的。她说正中有化龙气象,他信。
那孩子才十二岁,说话做事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稳当。
将来长大了,不定能走到哪一步。
“国清弟弟格局很大。既然他主动提出,你就该去。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想到了你。这院里那么多人,他怎么不叫许富贵去?怎么不叫刘海中去的?偏偏叫你去?”
聋老太看着易中海,目光里带着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意思。
“因为他觉得你这个人,还能用。你要是连用都用不上了,他理都懒得理你。”
易中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还能用。
三叔觉得他还能用。
不是可怜他,不是同情他,是觉得他这个人,还有价值。
“老太太,我懂了。”
易中海站起来,“我听您的。我去。”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
易中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老太太,我走了,您——您多保重。”
聋老太没看他,摆了摆手。
易中海出了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二月的夜风还凉,吸进肺里冷丝丝的。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他在心里想,三叔,谢谢您。
这事儿,定了。
后院许家。
父子俩也是秉烛夜谈。
许富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包烟。
中华烟。白壳红字,天安门图案,烟嘴是黄色的,看着就体面。
他盯着那包烟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苦笑。
许大茂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许富贵那副样子,忍不住开了口:“爸,你这一晚上,怎么看着一包烟傻笑呢?不就是一个烟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懂什么?”
许富贵拿起那包烟,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
“大茂啊,我是笑我过去傻。”
许大茂愣了一下。“傻?你傻什么?”
许富贵没急着回答。他拿起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
“今天在堂屋里,我递给三叔一支牡丹。”
许大茂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看见了,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递烟嘛,拉家常的事。
“三叔接过烟,没抽,放在桌上。走的时候,他从麻袋里拿了这包中华,塞给我。”
许富贵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给他一支牡丹,他给我一包中华。我不是说他给的烟比我贵,我是说——这个东西,不对等。”
许大茂皱了皱眉,没听懂。
许富贵看着儿子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点当爹的耐心,也带着点“你慢慢学”的意思。
“我递烟给三叔,是想巴结他,是想让他记着我的好。他给我烟,不是巴结我,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他的。他是在告诉我——你做的好,我记着。但我不需要你巴结。”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我还想着怎么巴结他,怎么算计他,怎么让他多关照关照咱们家。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帮助咱们,里头从没有算计。因为咱们自己行,打铁还是自身硬。咱们不行,他是不会出手的。”
许大茂坐在那儿,手里的茶杯端着,没喝。他在琢磨他爹说的这些话。
“你看他帮过的那些人。”许富贵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数,“何大清,手艺在,他能接住。贾东旭,肯学,他能接住。易中海,技术不差,他能接住。海中,就更不用讲了,踏实肯干,他也能接住。你呢?你在工人学校学了两年,快毕业了,成绩排在前头,技术也过关了。他觉得你行,才帮你的。你要是不行,他理都懒得理你。”
“所以你得做出点成绩。你毕业了,到了厂里,好好干,别让人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你得让人说,许大茂这个人,有本事。你做出成绩了,三叔脸上也有光。你做不出成绩,三叔以后怎么帮你?”
许富贵把最后那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是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啊。”
许大茂不以为然,嘴撇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语气硬。
“其实吧,我觉得,刘三爷爷护犊子的很。倒不是说他自私,你看他对刘海中、对刘光齐、对刘光安,哪回不是出大力?他对院里这些人,何大清、贾东旭、易中海,哪个不是推一把?他护犊子,但他护的是那些自己争气的人。你争气了,他拉你一把。你不争气,他懒得理你。这不叫自私,这叫——公道。”
许富贵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大得窗纸都在抖,笑完了,他抹了抹眼睛,看着许大茂,目光里带着点欣慰,也带着点意外。
“好家伙,你这个小犊子。护犊子就对了,因为打铁还需自身硬。咱们得做出成绩,才能对得起人家的帮衬啊。”
许大茂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把屋里的烟味吹散了些。
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
他在想,两年后,他毕业了,进了厂,当了干部。他要干出个样子来。
不是给他爹看,不是给三叔看,是给自己看。
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他有的是机会。
他得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