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迟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柳絮姐,您找贺司令是有什么事吗?眼下正是开国大典前夕,贺司令忙得脚不沾地,未必抽得出时间见您。”
柳絮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没有一口回绝,就说明能联系上。她心里有了底,语气也跟着笃定了几分:“我只要三十分钟,不会耽误他太久的。”她知道自己和贺司令打过交道,还算熟悉,换作别人她未必开得了这个口。
长生想了想,点了头:“行,我一会儿打电话帮您问问。贺司令要是肯见,我再送您过去。”
“好。”
长生把柳絮带进了分局的一间小办公室,让她先坐着等。他自己去了走廊尽头挂着“电话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柳絮能听见他拨号时转盘回旋的咔嗒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
长生从小在贺司令的队伍里被队伍带大,他的养母赵梅又是因为救人而牺牲的。自从赵梅去世后,贺司令一直让人关照他。等北平解放后,贺司令又把他安排进了北平公安局。如今长生虽然不在贺司令身边工作了,但那份旧日的情分一直都在。所以,长生有单独联系贺司令的渠道。
贺司令听到秘书说是长生找他,立刻接过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长生啊,找我什么事?是不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了?”
长生心头一暖,声音也轻快了些:“贺司令,我这边没什么事,主要是柳絮姐姐在分局,她想见您。”
“柳絮那丫头?在你那儿?”贺司令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惊讶里透着一股子欢喜,“嘿,这丫头竟然来了!你让她过来,我这边等着,要不我安排司机去你那接她,好久没见我可太想她了。”
“好的,贺司令。”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回叫伯伯,还跟我客气。”
长生笑了,语气里多了一丝熟稔的随意:“贺伯伯说笑了,主要是工作时间。平时我可不会跟您客气。”
“这还差不多。你快点让柳絮那丫头过来!”大概旁边的秘书和他说了什么,贺司令又改口说道,“长生啊,你让那丫头下午三点多过来,我一会要出去开个会……”
柳絮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阳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把树叶照得油亮亮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长生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出去时松快了一些。
“柳絮姐,贺司令让您下午三点过去,那个点他有时间。”长生顿了顿,补了一句,“地址在东交民巷那边,我到时候送您去。”
柳絮心里一松,点了点头:“谢谢你了,长生。”
“柳絮姐还和我客气,若不是当年你在南京城把我交到我妈手上,我都不知道死多久了。”长生摆了摆手,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他摘下大檐帽放在桌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九月底的北平,早晚凉,但白天日头一上来,还是有点热的。
下午两点多,柳絮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布料挺括,剪裁合身,换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从公安局出来以后,在胡同口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一辆黑色防弹国旗礼宾轿车。车身在秋日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线条流畅沉稳,黑色的漆面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厚重而内敛的光泽,车头那一面小小的红旗立标,虽不张扬,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庄重。
柳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发动机的低吼沉稳有力,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她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这辆车或许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她决定把它赠送给这个时代的政府。就当作是给祖国的一份生日贺礼。
她深吸一口气,挂上档,缓缓驶出了胡同,拐上了东交民巷的街道。路边的行人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驻足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这样一辆气派十足的轿车在1949年的北平街头,着实罕见。柳絮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稳稳地把车开到了贺司令办公的小楼前。
门口的哨兵拦住了她。她摇下车窗,递上长生事先给她准备好的一张临时通行证。哨兵仔细核对了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放行了。
柳絮把车停好,熄了火,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她站在小楼前的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灰砖楼,铁门,门框上方的红色五角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几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步态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整了整衣服,迈步走上了台阶。
柳絮踏上台阶的时候,门口一个年轻的警卫员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那身墨绿色旗袍上停了一瞬,这身打扮在1949年的北平不算出挑,但配上她身后那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就有些不寻常了。
“同志,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贺司令。我叫柳絮,上午和贺司令约好的。”
警卫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去,然后快步走在前面带路。走廊不长,两侧墙上挂着北平地图和几张 手写 的标语,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前。警卫员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进来!”
柳絮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地图、几支钢笔和一个搪瓷茶缸。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籍和档案盒,书架顶上放着一尊主席的半身石膏像。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的裂纹上,像是给这间朴素的办公室镀了一层金光。
贺司令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比柳絮记忆中老了一些,明明一个月前在晋察冀根据地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现在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身板还是那样挺拔,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座沉稳的大山。
他看见柳絮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
“柳絮!”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柳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嘿,真是你这丫头!这七年没见,你还和从前一样年轻漂亮!”
柳絮站在那里,看着贺司令那张被战火和岁月打磨过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贺司令,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