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长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柳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平的黎明来得安静而盛大,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远处传来第一班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开门声、咳嗽声、泼水声、扫街声,这座城市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走吧。”长生从腰带上取下一副手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了柳絮一眼,又把手铐挂回去了,“柳絮姐你不用这个。你跟我坐一辆车,老刘开车,你坐后座就行了。”
柳絮笑了一下:“你还真怕我跑了?”
长生没笑,但他的眼神比刚才软了一些:“我这不是怕柳絮姐半路又看见什么可疑的敌人,跳下车去跟踪,到时候我上哪儿找你做笔录去?”好家伙这小子大了会耍滑头了。
柳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赵梅姐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长生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妈不在了。”
柳絮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赵梅姐怎么……”那个字柳絮说不出口。
“四五年,鬼子在县城大肆屠杀。”长生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妈为救一个小姑娘,被鬼子的枪打中了,当场人就没了。”
柳絮不说话了。她张了张嘴,想挤出几句安慰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乱世人命如草芥,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可每一次落到认识的人身上,还是像一把钝刀,不声不响地割在心上。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雪山,是赵梅姐救了她。那个在风雪中救了她,给她端来热粥、替她包扎伤口,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竟然没能等到天亮,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明明一个多月前她才见到赵梅姐,晚上和赵梅姐睡在一起的时候聊了好久的天,谁知道再次听到赵梅姐的信息,竟然是噩耗。
原本见到长生的那点欢喜,此刻被这个噩耗冲刷得干干净净。柳絮垂下眼睛,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节哀。”
“没事。”长生的声音很淡,“已经这么久了,我已经好多了。在我心中,我妈是英雄,我会永远记得她。”
柳絮点了点头,原本还想问问刘春和柱子现在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不敢开口了——她怕再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说她胆小也罢,说她逃避也好,她实在是怕了。
这让她想起之前南京城里的姑娘们,那些她拼了命想救、却一个都没能救回来的小姑娘们,又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她明明已经把她们压在记忆最深处了,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那些死前的画面此刻还是清晰得像刀子刻的,一刀一刀,割得她喘不过气来。
柳絮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攥紧膝盖上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想用那点刺痛把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住。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中间越发明显。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巷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车身上喷着公安的字样,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老刘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看见长生和柳絮过来,把烟夹到耳朵上,发动了车子。
长生拉开后座的门,等柳絮上了车,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前门大街。柳絮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早点铺子已经坐满了人,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炸油条的香味隔着玻璃都能闻到。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爷推着自行车从车旁经过,车筐里装着一捆大葱和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街角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弹玻璃珠,他们的笑声清脆的过分干净。真好,孩子们总算不用在战战兢兢中度过,而是可以在阳光下活的肆意飞扬了。
看到那些笑的肆意张扬的孩子们,柳絮的心情总算好受了一点,最起码英雄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车子在东交民巷附近的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了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平市公安局第二分局。门廊上有两个公安战士站岗,看见长生的车,敬了个礼。
长生把她带进了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搪瓷茶盘。墙上贴着一行标语——“实事求是,不枉不纵”。
长生把大檐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桌子侧面——不是正对面,是侧面,像一个在聊天的人,而不是审讯的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记录本,拧开钢笔帽,在纸的顶端写下了日期和时间:1949年9月29日,上午5时47分。
“柳絮姐,咱们开始吧。你把今天晚上从你离开平安旅店开始,到你走进宝轩阁后院为止,所有的事按顺序说一遍。不用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别落下重要的。”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挑重点的讲一些。
长生一边听一边记,偶尔会问一句“几点”“几个人”“穿什么衣服”。
等柳絮讲到她把三个人塞进地窖、给另外七个人绑上绳子的时候,长生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柳絮姐,你那个绑人的手法,跟谁学的?”
“家族的一个堂哥。”
长生听到这话头没有抬,继续写,钢笔在纸上顿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放下笔,合上了记录本。
“行了。”
柳絮又是一愣:“这就完了?”
长生把记录本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完了。你说的这些,我会原封不动地报上去。上面怎么查、怎么核,是上面的事。”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但我相信你。”
“长生,谢谢你。”
长生没有接这个话。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王,倒两杯豆浆来,再来四个烧饼。”
“柳絮姐,不管怎么说,做笔录是我工作上的硬要求。你的为人我特别清楚——一个给队伍送粮食、药品、枪炮的人,怎么可能去危害队伍呢?可这是我的活儿,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我明白,长生。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联系上贺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