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悦右肩猛沉，运球节奏骤然断档。
两米零五的庞大身躯压低重心，第二步加速时的步频快得反直觉。
巨大的体型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推过去。
换成CBA的现役后卫，这一下也得被晃开半个身位。
马小龙没退。
他前脚掌外侧斜踩地板，身体贴着木地板滑步贴紧。
左肩死死卡在孙悦的突破路线上。
右手伤着，左手就老老实实收着，不掏球，不乱扑。
孙悦连续两次变向，篮球在胯下穿梭带出风声，紧接着一个急停反撤步。
马小龙跟到底，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半个身位的安全距离。
球停了。
孙悦低头打量着这个矮自己一大截的瘦小少年。
“这防守习惯，谁教你的？”
马小龙摇头。
“没人教。”
“那怎么防的？”
“看肚子。”
“为什么不看球？”
“球会骗人。”
技术台后面，几个埋头记录数据的助理教练齐刷刷抬起头，手里的笔全停了。
防守不看球看重心，这在职业圈子里也是顶级防守大闸才能摸到的本能门槛。
一个十三岁、连正规比赛都没打过的深山野路子，居然能靠着本能做到这一点！
孙悦把球往旁边一抛，工作人员稳稳接住。
“这小子留下。”
曲比阿牛往前迈了半步。
“孙总，他还没测投篮……”
“右手废着，投个屁。”
马小龙愣在原地，脑子显然还没处理完孙悦那几句简短的宣判。
孙悦抬手点人。
“沙马日火，吉伍尔布，马小龙。”
“你们三个全免入营。”
“食宿、训练、装备、体检、保险，训练营全包。”
曲比阿牛张着嘴，嗓子里卡着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沙马日火握着那半根没吃完的香蕉，低头用彝语跟另外两个孩子快速嘀咕了两句。
没人欢呼。
三个孩子站得笔直，手脚紧绷，生怕稍微动一下，这份砸到头顶的资格就会飞走。
孙悦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憋着干什么。高兴就笑，不用装老成。你们才十几岁，没必要把自己绷成大人。”
吉伍尔布最先咧嘴，嗓子里憋出一声憨笑。
沙马日火也露出了那口白牙。
马小龙抬头扫了一眼场馆上方那条【TYRANT中国篮球精英训练营】的红底横幅，很快收回视线。
他受伤的右手还在疼，左手却死死攥着工作人员刚塞过来的临时入营卡。
曲比阿牛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擦着额头的汗，嗓音发哑。
“孙总，谢谢。真的谢谢。来的时候车坏在半路，我心里慌得很，就怕他们白跑。”
“你叫什么？”
“曲比阿牛。孩子们喊我阿牛老师。”
孙悦把手里的笔扔回技术台。
“来训练营干吧。”
曲比阿牛猛地顿住。
“基层球探兼西南山区选拔主管。”
“工资你自己提个数，别太离谱就行。”
“你这种能把好苗子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人，比那些坐办公室编报告的废物强一万倍。”
旁边的助理教练和工作人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悦的精英营最不缺的就是钱。
能在这个体系里捞到一个主管的位置，意味着下半辈子的饭碗直接镶了钻。
曲比阿牛看着场内的三个孩子，两只手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用力蹭着。
“孙总，我不想走。”
孙悦没说话，静等着下文。
“嫌钱少？”
“不是。您开的条件肯定好。”
曲比阿牛局促地挪了下脚，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要是走了，山里就没人带他们跑了。”
“日火他们能出来，是命好。可大凉山那么大，里面还有别的娃娃。”
“我在山里待了十几年，哪条沟里路怎么走，哪个寨子里的孩子跑得快，我门清。那些孩子不可能都有机会来成都。”
“我留在那里，比来这儿有用。”
场边一片死寂。
很多人把扎根基层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真碰到这种泼天富贵，没人能忍住不接。
可眼前这个穿着旧POlO衫的中年男人，硬生生把金饭碗推了回去。
孙悦抬手打断他。
“行了，那你就留山里。”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训练营助理。
“给他建专项账户。”
“所有申请卡走物资审批。球鞋、护具、比赛用球、营养配餐、简易篮架、测速设备，按季度顶格配。”
助理低着头，笔尖在平板上疯狂敲击。
孙悦继续加码。
“配一辆越野车，一辆大马力摩托。越野跑县道，摩托进深山。全挂训练营牌子。”
“油费、保养、保险，全额报销。”
“谁要是敢卡你的审批，或者扣车，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晚点助理会把我的私人号码存给你。”
曲比阿牛嘴唇翕动，连连点头，激动得一句话都凑不整齐。
孙悦敲了敲技术台的桌面。
“另外，开一个最高权限的山区观察员账号给他。”
“每个孩子的视频资料、身高臂展、家庭背景，全部录入系统。别给我整虚头巴脑的评语，就记能跑多快、跳多高、肯不肯吃苦、家里放不放人。”
“把这些给我搞明白就行。”
曲比阿牛重重点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替山里的娃娃记着您的恩。”
“免了。”孙悦摆手，“他们能不能爬出来，靠的是他们自己。”
他转向刚入营的三个孩子。
“免费入营不代表你们有特权。我的训练营里只认实力。如果上了场被别人打爆，该滚蛋照样滚蛋。听见没有？”
沙马日火三人齐声应答。
孙悦视线扫过另外十二名已经通过初选的孩子。加上这三个，成都站的第一批十五人名单正式敲定。
“第一届成都特训营，全员到齐。下午开启第二阶段。”
十五个孩子迅速靠拢，排成两列。
孙悦按下手里的医用秒表。
“规矩就一条。”
“我的训练非常脏，非常累。吃不消随时举手。举手不丢人，硬撑到废掉才叫蠢。”
没人动。
“挺能扛。”
孙悦按停秒表。
“全场折返跑。二十八秒内完成。”
第一组冲刺直接拉开帷幕。
国家队那帮久经沙场的老将昨天跑到第八组时，面部表情已经彻底失控。
但这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截然不同。
球鞋粗暴地摩擦着木地板。
动作谈不上标准，呼吸很快全乱了，但没人偷步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