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辆日军坦克并没有急着冲锋。
它们像是骄傲的犀牛,在城外的开阔地上来回碾压。
履带卷起泥土,把好不容易修好的战壕压得稀巴烂。
炮塔转动,时不时对着城墙放一炮。
像是在戏耍,又像是在挑衅。
“八格牙路,支那人已经被吓破胆了。”
领头坦克的车长田中少尉,打开了顶盖。
他露出半个身子,举着望远镜,脸上挂着轻蔑的笑。
“命令各车,呈搜索队形,向城门推进。”
“注意步兵掩护。”
然而,他身后的步兵却有些畏缩。
刚才那几枪狙击,让他们心有余悸。
但看着那坚不可摧的坦克,鬼子步兵们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们猫着腰,躲在坦克后面,一步步向城门逼近。
“近了……更近了……”
陆锋趴在一处塌了一半的碉堡里。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驳壳枪,手心里全是汗。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坦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甚至能闻到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味。
“别开枪。”
沈清趴在他旁边,身上披着一件满是尘土的破棉袄。
整个人几乎和废墟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领头的坦克。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最后一步。
“放他们进来。”
“进瓮城。”
平安县城的城门外,有一圈瓮城。
那是古代为了防御而设计的狭窄空间。
对于步兵来说,那是死地。
对于坦克来说,那就是个只能进不能退的棺材。
田中少尉显然不懂中国古建筑的玄机。
他只看到城门洞开,以为八路军已经弃城而逃。
“突击!”
他挥舞着指挥刀,大吼一声。
三辆坦克轰隆隆地开进了瓮城。
就在最后一辆坦克的屁股刚刚挪进城门的一瞬间。
“关门!”
沈清猛地从废墟中站起。
一声厉喝,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早已埋伏在城门两侧的战士,猛地砍断了绳索。
“轰!”
一道巨大的千斤闸轰然落下。
直接砸在了最后一辆坦克的屁股后面,切断了步兵和坦克的联系。
那些鬼子步兵被挡在门外,急得哇哇乱叫。
而里面的三辆坦克,瞬间成了没娘的孩子。
“纳尼?!”
田中少尉脸色大变,刚想缩回炮塔。
“打!”
沈清手中的勃朗宁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田中少尉的手腕上。
“啊!”
他惨叫一声,指挥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
原本空无一人的瓮城城墙上,突然冒出了几十个脑袋。
那是二嘎子和他的敢死队。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两个冒着火苗的玻璃瓶。
“请鬼子喝酒喽!”
二嘎子大吼一声,手里的瓶子脱手而出。
几十个燃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
像是一场绚丽的流星雨。
“啪!啪!啪!”
玻璃瓶砸在坦克的装甲上,瞬间粉碎。
里面的粘稠液体飞溅开来。
并没有像水一样流走。
而是像胶水一样,死死地粘在了冰冷的钢铁上。
“轰!”
火焰升腾。
不是普通的黄色火焰。
而是黑红色的、带着剧毒浓烟的烈火。
白糖在高温下焦化,变成了黑色的硬壳,把火焰锁在装甲表面。
橡胶燃烧产生的几千度高温,瞬间把坦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啊——!!!”
坦克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是人类在极端痛苦下发出的非人嚎叫。
发动机进气口被火焰吞噬,黑烟倒灌进驾驶舱。
里面的鬼子瞬间被呛得窒息。
紧接着,高温引爆了油箱。
“轰隆!”
领头的那辆坦克发生了殉爆。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直接把炮塔掀飞了五六米高。
剩下的两辆坦克慌了。
它们拼命地转动履带,想要掉头逃跑。
但在狭窄的瓮城里,它们笨拙得像是在泥坑里打滚的肥猪。
“别让他们跑了!”
“继续扔!”
又是一轮燃烧瓶雨。
整个瓮城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橡胶味,还有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几分钟后。
三辆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彻底变成了三堆废铁。
只有火焰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城门外的鬼子步兵听着里面的惨叫声,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掉头就跑。
“赢了!我们赢了!”
战士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把帽子扔上了天。
陆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向沈清,眼里满是崇拜。
“神了!”
“真他娘的神了!”
“几个破瓶子,真把坦克给烧化了!”
沈清却没有笑。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堆废墟。
又举起望远镜,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的黄尘并没有散去。
反而越来越浓。
越来越大。
像是一场即将吞噬天地的沙尘暴。
“别高兴得太早。”
沈清放下望远镜,声音冷得像冰。
“这只是侦察兵。”
“刚才的爆炸声,已经给后面的大部队报了信。”
她转过身,看着陆锋,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陆锋。”
“真正的地狱。”
“现在才刚刚开始。”
“通知全团,放弃瓮城,撤入巷战阵地。”
“接下来的仗。”
“我们要用人命去填了。”
陆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听到了。
在那滚滚黄尘之后。
传来了更加密集、更加沉闷的轰鸣声。
那不是三辆。
那是三十辆。
甚至是三百辆。
真正的钢铁洪流。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