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往哪撤?身后就是老百姓!”
一营长的嗓门大得像个破锣,唾沫星子喷了陆锋一脸。
“团长,咱们刚打下来的县城,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要拱手让人?”
“这城墙是咱们一砖一瓦补起来的,我就不信挡不住鬼子的铁王八!”
指挥部里吵成了一锅粥。
刚才烧毁三辆坦克的喜悦,在看到地平线上那密密麻麻的坦克大军后,瞬间变成了绝望后的疯狂。
不少干部都红着眼,嚷嚷着要与城共存亡。
“砰!”
一声枪响,把所有的争吵都给噎了回去。
沈清手里的勃朗宁还在冒烟,枪口指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她坐在桌子上,一条腿随意地垂着,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想死的,现在就出门左转,我不拦着。”
“想带着战士们活下来,并且把鬼子一层皮扒下来的,都给我闭嘴听着。”
陆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狠狠瞪了一营长一眼,转头看向沈清。
“沈清,你说怎么打,我听你的。”
沈清跳下桌子,走到挂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
她拔出匕首,猛地插在平安县城的位置上,然后用力一划,划向了城外的西北方向。
“守城?那是找死。”
“鬼子的重炮旅团就在后面,一轮齐射,这里就得变成平地。”
“我们要把这几百吨的废铁,引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她的刀尖点在了一片绿色的区域。
那是城外绵延十几里的高粱地,当地人叫“青纱帐”。
“这里,土质松软,沟壑纵横。”
“坦克进去了,速度连老牛车都不如。”
“而且高粱杆子两米多高,那是天然的帷幕。”
“在城里,由于街道笔直,坦克的炮管子指哪打哪。”
“但在青纱帐里,它们就是一群进了迷宫的瞎子。”
一营长还是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问:
“那鬼子要是不进来咋办?他们占了城就不追了咋办?”
沈清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面膏药旗。
那是刚才从田中少尉尸体上扯下来的。
“鬼子的目标不是这座空城,是我们的主力。”
“只要我们在城头留点‘礼物’,再给他们一点羞辱。”
“以那个鬼子师团长的脾气,他会追到天边去。”
十分钟后,撤退命令下达。
独立团并没有慌乱,而是带着所有的瓶瓶罐罐,像水银泻地一样消失在城外的庄稼地里。
沈清没有走。
她带着二嘎子和几个特战队员,留在了城墙上。
她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插上了一面破破烂烂的军旗。
然后在旗杆下面,绑了一大捆集束手榴弹,引线连着城门。
“队长,鬼子来了。”
二嘎子趴在垛口上,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上百辆九七式改型坦克,卷着漫天的黄尘,像是黑压压的蝗虫群一样逼近。
履带碾碎了石板路,炮管林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领头的一辆指挥车上,日军少将佐藤光一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支那人果然跑了。”
“一群胆小鬼,连一枪都不敢开。”
他挥了挥手里的白手套。
“进城!把他们的旗子拔了,换上帝国的军旗!”
先头部队的步兵欢呼着冲向城门。
当那个扛着膏药旗的鬼子兵,一脚踢开虚掩的城门时。
绊线断了。
“轰——!”
城楼上的那面军旗突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中,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向鬼子。
更绝的是,爆炸扬起的烟尘散去后。
城楼上落下了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用日文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欢迎来到地狱,孙子们。”
这是沈清临走前,特意让懂日文的翻译官写的。
佐藤光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地把望远镜摔在装甲板上,咆哮声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八格牙路!”
“追!给我追!”
“哪怕把这片高粱地给铲平了,也要把这群老鼠给我抓出来!”
钢铁洪流转向了。
它们放弃了占领空城,像是被激怒的野兽,轰隆隆地碾过田埂,冲进了那片看似平静的青纱帐。
沈清趴在两公里外的一处土坡上。
透过狙击镜,看着那些笨重的坦克一头扎进绿色的海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冷笑。
“陆锋,客人到了。”
“上菜吧。”
此时的青纱帐里,早已不是普通的农田。
战士们挖断了灌溉渠,把旱地变成了烂泥塘。
到处都是用稻草扎成的假人,穿着破军装,戴着钢盔。
甚至还有用铁皮炉子伪装成的“重机枪阵地”。
日军的坦克一进去,就像是陷入了泥潭。
原本能跑四十公里的时速,现在连十公里都跑不到。
更要命的是视线。
高大的高粱杆子遮天蔽日,坦克兵从观察孔往外看,除了一片绿,什么都看不见。
“射击!左边有动静!”
一辆坦克的机枪手神经紧绷,对着左边晃动的影子就是一梭子。
结果打倒的只是几个随风摇摆的稻草人。
而真正的杀机,正藏在这些高粱杆子的根部。
无数双眼睛,透过叶片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冒着黑烟的排气管。
那是地狱火即将点燃的地方。